從人「身」到人「森」:「人」才是問題

文|汪俊彥 

由蘇菲・林斯默與奧雷里歐・梅戈拉擔任藝術總監的比利時靜物劇團,曾經於2024年帶著《這就是人「身」啊!》(Flesh)來到臺中國家歌劇院,戲中一共四個不同分段:面臨垂死的男人、整形後解開繃帶的男人、VR體驗中的女人,以及家人於葬禮的協商。每一段都以精準的寫實手法與觀察,橫切現代人生活現實中的各種處境,甚至是難堪;往往在行為準則前後失據,價值與行動進退維谷的時刻,凸顯了現代人內在心理的荒謬,以及現代文明秩序的限制。

《這就是人「森」啊!》映照出生態日漸崩壞的世界,人們所共同承受的集體焦慮©Alice Piemme

這一次他們的新作《這就是人「森」啊!》(Timber)是一齣以自然與森林作為為介面,同樣透過四個黑色幽默與荒謬的片段,試圖映照人類「對這個生態日漸崩壞的世界,所共同承受的焦慮」。從「人身」到「人森」,表面上主題看似從人類文明,如:治療、手術、科技、契約,轉向截然不同的自然生態,如:保育、野生、回歸、氣候、環境遷移等,但實質上林斯默與梅戈拉兩位保持了一貫的關注;或者也可以說,放在現代文明生成的歷史脈絡而言,弔詭的是,所謂的自然(nature)與人性(human nature)其實是共生的。

《這就是人「森」啊!》將瀕臨滅絕的森林搬上舞台,呈現人類對眼前的危機視若無睹,仍執意尋求享樂©Alice Piemme

人性(human nature)還是人工自然(human-nature)

讓我們先將自然與人類理所當然的對立擱置一旁,重新就概念上來思考:要將自然想像作為人類的對立的前提,必須先建立在「人類與自然無關」;簡單來說,人類的先驗位置必須在世界與物種上脫離自然萬物的秩序,生成自身的絕對性與特殊性,然後才得以創造自外於人類的「自然」。我們可以說,在認識上這種「人類」的出現與「自然」的出現,幾乎是同時相去不遠的時刻,其實也就是現代文明出現的時刻。人類先將自身與自然區隔,然後再將自然作為崇拜與仿效的對象,創造了自然(nature)的純真之後,再進一步歸納出人類與自然同為純真的「人性」(或者也可以稱為天性),辯證地說,其實後者從來就是人工所創造出的自然,一點也沒那麼自然。人類自以為的高貴或不高貴、謙卑與驕傲,對我來說恐怕都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道德化的解讀只會持續讓人類活在自我感覺良好的幻象之中。 

這就是《這就是人「森」啊!》創作延續的內在脈絡,仔細地看,引起觀眾共鳴(或忍俊不禁的微笑)的劇中每個角色,的確是因為重複性地建立在(現代)人類對某種(原始)自然的親近與對立的一體兩面,一方面角色希望回歸自然、接近自然、擁抱自然甚至屬於自然,但另一方面,一旦自然脫離人類的理解與掌控時,就會瞬間轉化為恐懼與對立,將其視為不可信賴的(非)秩序。「森林是一個充滿想像力的場域,也是投射、虛構,甚至恐懼的所在;它不斷述說著生與死的循環,而這正是我們劇團長期關注的核心命題。」林斯默與梅戈拉如此說道。這一個關鍵的,對現代文明的認知關係,《這就是人「森」啊!》將兩者共生共謀結構,交由舞台設計一肩扛起。觀眾將會在劇場中經驗一座森林,將觀眾的視線完全包覆在大地景觀、自然生態的幻象之中,但這個巨大的幻象正是在最擅長於創造人工自然的劇場技術中誕生。如同導演所提及的:「這樣的舞台設計無疑會帶來無數的技術挑戰。要在舞台上重現森林,本身就是一項艱鉅的任務,因此我們決定不去複製整座森林的樣貌,而是僅保留它的本質。除此之外,演出中也充滿其他技術上的難題,尤其是關於舞台上的動物方面,例如由女演員飾演的紅毛猩猩,或是需要運用電子技術呈現的鳥類。」觀眾會在每一段的轉場中,同時經驗到技術變化本身才得創造的自然,卻又持續以感受自然作為理解的內涵。 

無語言:現代/人 

在前一齣為《這就是人「身」啊!》所寫的專文〈語言與其外:比利時靜物劇團《這就是人「身」啊!》聽見生命無聲的秩序〉中,我透過靜物劇團「無語言」的美學風格指出,我們所謂可聽可見的語言本身從來就不是構成現代表演的絕對元素,恰恰相反地,一直就是作為象徵的語言秩序維繫了現代劇場中觀眾與表演的關係。林斯默與梅戈拉在一場專訪中提到:「我們劇團的創作向來聚焦於人類以及其行為,因此這兩部作品自然也受到這個核心命題所驅動。源自我們對他人的渴望,也反映出後疫情時代人際關係的失落;這兩部作品皆致力於重建一種連結,也就是如何讓人重新歸屬於整體,使他無論是在彼此之間、或是在自然之中,都不再感到孤立?」一場實質關乎語言的無語言表演,至少讓我們進一步去探知究竟這些角色外顯化行動(尖叫、愛慕、恐懼、悲傷等)的背後,應該如何去理解這些在現代文明中蒼白又堅強的現代人?有助於我們避免僅僅停留在某種自認高位而又可以輕鬆批判的觀看位置。如同《這就是人「身」啊!》一樣,《這就是人「森」啊!》的角色不是好笑,眼前同時還面對一片荒涼的現實人生。騎著電動輪椅欲埋葬自己親愛寵物於自然山林之中的老婦,真正的形象難道不是孤獨無人陪伴的身影?無時無刻將自己親密關係透過直播的情侶,網路流量如同他們所處的(人工)自然既危險又充滿誘惑。 

最後,我最想問自己的問題是:作為臺灣的劇場觀眾,我們與「人身」與「人森」的角色距離多遠?我們可以不只是他們的再現或是複製嗎?我們可以不當這種現代「人類」嗎? 


𝟮𝟬𝟮𝟲 𝙉𝙏𝙏 𝘼𝙧𝙩𝙨 𝙉𝙊𝙑𝘼
比利時靜物劇團《這就是人「森」啊!》
𝟰/𝟯(五)—𝟰/𝟱(日)|中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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