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與繭居族的距離
文｜郭葉珍 親子教育專家暨作家（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幼兒與家庭教育學系教授）
照片提供｜臺中國家歌劇院
繭居族，很久以前就聽說過的三個字，印象中和日本的文化有關。
近年來，身邊開始有人說，家裡有個人關在自己的房間，不跟家人講話，也不出去工作。媽媽會把飯菜放在門口，敲敲門，告知他飯好了。也有家長來找我，說孩子被霸凌，吵著不要去學校。一天、兩天，爸媽還順著他；到了第三天，爸媽覺得這樣不行，用了很多方法，但無論怎麼威脅利誘，孩子就是不肯去。在一次劇烈爭吵之後，孩子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來了。就這樣，孩子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也不跟家人說話。有需要的時候，是用訊息傳到媽媽的通訊軟體。這樣，已經一年了。
繭居這個現象，似乎越來越多了。如果用 #hikikomori 在社群媒體搜尋，你會發現這不是日本獨有的現象。推文中討論熱度最高的非日本國家是義大利，其他像是南韓、法國、美國、巴西也不少，其普遍性已經演變成一個全球性的現象。
和我們原本的印象不同，我們常以為會進入繭居狀態的人，應該是從小就不好帶、不好養，三不五時出問題的孩子，是吧？但令人驚訝的是，無論是我在臨床上的觀察，或是閱讀文獻後的理解，最容易走進繭居的，反倒是那些從小很乖、不需要操心的孩子。
他們很乖、很順從、很守規矩。有什麼意見，爸媽跟他講講，他就不會繼續堅持、抗爭、吵鬧；自己也會好好把自己管好，一路順順地長大，不惹麻煩。那麼，為什麼只是一次被同學欺負、老師說了不好聽的話、考試考不好、和同事吵架、被老闆碎念，這些旁人看來不至於太嚴重的事，卻足以讓他躲進房間裡，再也出不來？
©《孤島信號》劇照／Nicolas Boudier
說起來，正是因為太乖、太體貼了。他們知道講了也沒用，所以沒有求助，也不找爸爸媽媽討論，就一直撐著、扛著。而爸爸媽媽往往也看不太出來孩子其實已經到臨界點了。那為什麼一個孩子會那麼乖、那麼貼心呢？往往是因為他們特別在意爸爸媽媽或師長的想法，從小就把自我價值建立在別人怎麼說、怎麼看自己身上。像是：「我有沒有讓人失望？」、「我是不是表現得夠好？」、「別人怎麼看我？」
對這樣的孩子來說，一旦失敗，就是天崩地裂。
再來，乖的另一個副作用是：沒有練習過失敗。因為在成長的過程中，他們一直死命撐著，不讓自己失敗。小時候摔得多的孩子，有很多機會練習—怎樣摔得不太醜、不太痛，跌倒了要怎麼爬起來。乖孩子，沒練過。所以一旦真的摔了，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一摔，就爬不起來；一慌，就把門關起來，把自己鎖進房間裡，那個對他來說最安全、也最不會被人看到自己狼狽樣子的地方。
如果再加上社會文化對「成功」的定義有著高度的ㄧ致性，就更容易壓垮人。像日本社會，會覺得大學畢業卻沒有馬上找到工作是很糟的事；南韓則是「沒有一次就考上好學校，你就完蛋了」；美國雖然重視獨立，但大學一畢業就背著三萬美元的學貸，一出社會就欠了一屁股債。
在這樣的環境裡，一個人很容易覺得：
「這樣的我很丟臉。」
「我怎麼樣都活不下去。」
「乾脆躺平。」
當一個人覺得自己羞恥、沒有希望，他只想躲起來保護自己，遠離那個不斷提醒他失敗的世界。於是，把門關起來，和社會隔絕，就成了一種選擇。
再加上科技發達，需要被理解可以找 AI，要聊天有隨機配對的聊天媒體，要同好就找人一起打遊戲；手頭有錢，想吃什麼、用什麼都可以叫外送。房門關著，還是可以活得很好。這也是為什麼繭居，會是在網路功能強大之後，才開始日益普遍的現象。
但問題來了：不上班、不上學，哪裡來的錢生活？說起來，能夠長期繭居，往往需要一個支撐他繭居的家庭結構。家長怕孩子餓死，把煮好的飯送到門口；怕孩子臭烘烘，想盡辦法軟硬兼施，把空瓶、垃圾、臭衣服搶著拿出來處理；怕孩子沒有錢會走絕路，多少還是會給一些錢花。
時間久了，孩子愈來愈缺少和人實體互動的經驗。一想到外面的世界，就更害怕。畢竟相較之下，在房間裡，可以依照自己的步調生活，反而比較安全。於是慢慢退化，門一關就是好幾年，甚至成為他的自我認同：
「這就是我。」
「我只需要少少的。」
「洪水猛獸的世界，不是我要的生活。」
面對鎖在房門內的孩子，無論是青少年，還是已經大學畢業的青年，爸爸媽媽用勸的沒用，就會開始自責或彼此責怪，懷疑是不是太寵了。火大起來，有時候就會來硬的：撞破房門、把門拆掉、威脅要趕他出去。說實在的，我還真沒有見過這樣做會有用。反倒是孩子因為最後的堡壘被撞破，可能出現更激烈的反應。
©《孤島信號》劇照
那到底要怎麼養出碰到挫折不走入繭居的孩子呢？
說起來，我自己家裡的兩個孩子，也都曾經歷過生涯階段的危機。兒子曾經大學讀得很痛苦，白天睡覺，晚上打電動，不去上學；女兒也曾公務員考試考了兩年都沒有考上，這對一個從小到大都是前三志願的孩子來說，是很大的打擊。
他們碰到挫折為什麼沒有走進房門，再也不出來呢？
我想，一個人會不會走進繭居，和幾個關鍵因素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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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成功的定義，是做得到的
一個人會進入繭居，往往是因為覺得自己在社會上是失敗的、被看不起的、是羞愧的。也就是認為自己在社會上是「不成功」的。
但在我的家族裡，成功的定義並不難，也做得到。我的父親從小就沒有了媽媽，爸爸也經常無影無蹤。他常戲稱自己是大稻埕法主公廟長大的斯文流氓。在生活的洗練下，他體悟到社會所定義的成功並不務實，因此很清楚地對我們說：「一個人只要養得活自己，不要害人就好了，多的算你行。」
這樣的成功定義，並不是非得考上名校、打敗幾千個人不可。所以即使我和弟弟小時候都很不會讀書，也不會覺得自己羞愧到要鑽到地洞裡。我們也把這個成功的定義告訴子女。因此，當我兒子大學沒有畢業、女兒有一段時間覺得大學讀不下去，即使在臺灣文憑掛帥的社會價值下，他們所承受的壓力也沒有大到出不了門。因為，他們並沒有因為這樣的挫折與困境，產生了深刻到需要鎖在門裡面的羞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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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想要什麼，是可以爭取的
許多繭居者，從小的經驗是：無論是想要什麼或是表達什麼願望，只要爸爸媽媽不同意，就會被說服、會被壓下來。因為太怕被爸爸媽媽或師長討厭了，久而久之，就產生了「講了也沒用」的心情。遇到挫折，不太會說，也不太會求助，而是選擇躲起來。
至於我的孩子有事會跟我說，不會完全無望，是因為和孩子之間，我們是「有商有量，講了有用」。例如，他們想買遊戲，我覺得是奢侈品，就會請他們提案說服我：為什麼我要拿錢幫他們買。即使說服不了我，我也不會用道德說教，逼他們屈從「不要買」。他們可以用自己存的零用錢或紅包去買。
由於孩子不需要靠「聽話、乖」來確保自己是安全的、被愛的，所以碰到挫折或是有需求的時候，不會閉口不談，不會覺得講了一定沒有用，還可能被罵，也就不那麼容易絕望，更不需要躲進房間裡來保護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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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有溫度的家庭連結
選擇把門關起來、到網路上滿足人際需求的繭居者，往往在家庭裡，很難真正得到被理解、被接住的連結經驗。
當年我兒子常常逃學時，我會嚴肅地請他坐下來，了解他逃學的原因，也表達希望他好好上學的願望。但在日常生活中，他孝順我、對阿公阿嬤體貼，我仍然會對他表達感謝與欣賞，不會因為他逃學，就整天臭著一張臉，讓他覺得我討厭他、看不起他，認為他一無是處。
當孩子在家裡，仍然感覺得到溫暖與連結，覺得他是個有用的人，即使人生不如預期、甚至輟學，也不需要把門關起來，和家人斷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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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居，從來不只是孩子把門關起來這麼簡單的一件事。那扇門的背後，往往是一個曾經很努力、很乖、很想不讓任何人失望，卻終於撐不下去的生命。
對外人來說，他好像什麼都沒做；但對他自己而言，那是最後一種能保住尊嚴、避免繼續受傷的方式了。把門關起來，不是任性，而是一種求生。
我們也許會焦急、憤怒、無力，想著：「他到底要躲到什麼時候？」但如果能慢慢看懂繭居的形成條件，就會發現，真正困住他的，從來不是那間房間，而是羞愧、失敗感，以及「我不夠好就不配被愛」的深層恐懼。
能不能走出來，關鍵往往不在於催促他多快回到社會，而在於他是否還相信，自己就算暫時停下來、搞砸了、走錯路，仍然值得被留下來、被理解、被連結。
當成功的定義是做得到的，當表達是有用的，當家裡仍然有溫度、有關係，門，才有可能慢慢打開。而那一天，通常不是因為有人把門撞破了，而是因為裡面的人，終於不再那麼害怕外面的世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