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哥雅走進劇場——跨越藝術時空的人性追問
文|吳孟軒 照片提供|臺中國家歌劇院
哥雅晚年的創作,以濃重黑色凝視人類的暴力、恐懼與瘋狂;兩個世紀後,比利時莫蘇邦特跨界劇場將這份幽暗搬上舞台,用身體演繹畫中的人影、慾望與夢魘。《女巫安息日》不只重現名畫,它是跨越藝術媒材與時代的對話,追問文明之下,人性究竟還藏有多少未解之惡……
自15世紀開始,女巫傳說開始於歐洲民間盛行,「女巫安息日」則是女巫在午夜聚集、向魔鬼獻祭,並舉行黑魔法儀式的日子,而其中一種魔鬼,則源於西班牙北部巴斯克(Basque)地區神話裡的黑色公羊(he-goat);這隻原是守護動物繁衍的自然之神,隨著天主教權威的擴張,開始被教會視為色慾惡魔的化身。
西班牙畫家哥雅晚年創作「黑色繪畫」系列之一的《女巫安息日》,反映他飽受疾病之苦,以及對戰爭、內亂的悲觀厭世。《女巫安息日(大公羊)》The Witches' Sabbath(The Great He-Goat),法蘭西斯科.哥雅,1820-1823,140.5mm×435.7mm
兩幅《女巫安息日》的黑暗凝視
西班牙畫家法蘭西斯科.哥雅(Francisco Goya),便曾兩度以「女巫安息日」為題,創作出兩幅截然不同的畫作:第一幅完成於1797-1798年的小幅油畫中,一群巫婆在皎潔的弦月月光下,圍繞著一隻黑色的雄山羊進行膜拜,而她們爭先恐後不斷獻上的,是強褓中的新生嬰兒。此時的哥雅,是以理性主義者的視角,將巫術視為無知與恐懼的代名詞,並藉由勾勒這般怪誕的場景,諷刺社會大眾對於迷信的沉溺。然而,在經歷重病與政治動盪後,哥雅退隱至一棟名為「聾人別墅」(la Quinta del Sordo)的居所,並於1820到1823年間,在牆面上揮灑出另一幅極具壓迫感的巨幅畫作:畫中左側是一隻披著黑色斗篷的巨大公羊,前方則聚集一群面容扭曲、膨脹、驚恐且醜陋的眾人。這幅畫的構圖不再如前作精緻且分明,且筆觸粗獷、色調陰暗,帶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毀滅感,公羊宛若撒旦降生於世,為眾人敞開地獄之門。
這幅被稱為《女巫安息日》(The Witches' Sabbath)或《大公羊》(The Great He-Goat)的畫作,出自哥雅晚年的「黑色繪畫」(Black paintings)系列。這位失聰的藝術家深鎖於自己的世界,不接受任何委託,也不打算展示,而是反覆使用大量的深色顏料與黑色,直接在自家餐廳與客廳的牆上作畫,獨自捕捉著人類的暴力、虛無與墮落,探索靈魂深處的恐懼與狂亂。黑色繪畫既是哥雅私密的內在探索,也爲西方現代藝術開闢了一條通往心靈深淵的道路──德國表現主義、超現實主義運動、新表現主義,皆承繼哥雅對啟蒙理性的挑戰,以藝術直面現代文明的傷痕,挖掘人性的荒謬與痛楚。這些作品跨越了媒材與時代的界線,從黑色電影(Film noir)深沉的高對比光影,到現代文學中怪誕現實主義的敘事,無處不見哥雅留下的迴響。

© Natacha Belova
莫蘇邦特讓哥雅畫作「活」起來
比利時莫蘇邦特跨界劇場(Mossoux-Bonté)的《女巫安息日》也是其中之一:去年甫慶祝創團40週年的莫蘇邦特跨界劇場,是由編舞家妮可.莫蘇(Nicole Mossoux)與導演派翠克.邦特(Patrick Bonté)共同創立。莫蘇出身古典芭蕾,邦特則深耕哲學、文學與戲劇,兩人於1985年結識後,便共同攜手在舞蹈與戲劇的交匯之處,為每部作品創造出全新的語彙。這對搭檔的創作靈感往往源自視覺藝術、文學與精神分析,並時常透過物件、聲響與操偶的交互運用,在舞台上創造出一幕幕晦澀幽暗的幻想場景,不僅富含視覺衝擊,也時刻攪動著觀眾慣常的感官知覺,以直面世界與生命的不連貫性。
那種引發令人不安的陌生感,與哥雅畫作的氣氛不謀而合。在《女巫安息日》的舞作中,舞台被設定為一座美術館,10名夜間值勤的警衛在大門意外鎖閉後,竟與他們終日相伴的繪畫名作產生詭譎的連結。隨著現實感的逐漸崩解,這群守衛如同被畫中世界所吞噬,墮入了一個荒誕、墮落且近乎獸性的陰影地帶。舞者開始與其外貌和身形極度相似的「人偶分身」交織重疊,虛實難辨,而在精巧的肢體扭曲與義肢運用下,人類的軀體在舞台上翻騰、坍塌,呈現一種幾近肢解的破碎狀態。在舞作裡,那些西方藝術史的名畫場景不時地一閃而過,隨之而來的,是虛空的人影、慾望的奔流,以及殘缺的戰鬥。舞作不僅召喚了哥雅畫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巫靈儀式,更讓那些關於獻祭、墮落、貪婪的傳說,透過身體與人偶的糾纏,在文明的幽暗之處復甦。

舞作召喚了哥雅畫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巫靈儀式,更讓那些關於獻祭、墮落、貪婪的傳說,透過身體與人偶的糾纏,在文明的幽暗之處復甦。© Natacha Belova
人偶、肢體與人性的幽暗寓言
這是對「黑色繪畫」視覺意象的重現,也是對哥雅生命末期心境的描繪──在啟蒙理性崛起與擴張之時,權力的愚昧與歷史的創傷,正如一場場夢魘,成為人類揮之不去的集體癲狂。舞作亦透過汲取當時的歌謠與聲響,讓聽覺層次與扭曲的人影交織共鳴,帶領觀眾聽見哥雅畫作裡關於人性、瘋狂與死亡的叩問。而在這變形的人偶與肢體邊緣,一名女孩顯得格外醒目;她仿若是這場黑暗儀式中註定犧牲的獻祭品,卻也隱約是在墮落眾生之中,那份僅存的脆弱、清醒與希望。
舞台上的人們彷彿成了哥雅筆下的魁儡,狂想囈語、荒誕歌唱,以「人偶雙重身」、「棍舞」與「死亡之舞」,構築迷人詭譎的黑色幻境。© Natacha Belov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