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錄音室的莫札特—法籍導演羅杭．佩利以音樂為絲，纏繞《女人皆如此》的喜悲與荒謬 │ 臺中國家歌劇院 National Taichung Theater

走進錄音室的莫札特—法籍導演羅杭．佩利以音樂為絲，纏繞《女人皆如此》的喜悲與荒謬

文／趙靜瑜

在歌劇的世界裡，莫札特的《女人皆如此》（Così fan tutte）向來是一道充滿爭議的命題。兩位男士為了測試未婚妻的忠誠，換上異國裝扮試探彼此的情人；女人則在花言巧語下動搖，這樣一個充滿世紀性別偏見且邏輯荒謬的喜劇劇本，放在現代舞台上，究竟該如何讓觀眾信服？應臺中國家歌劇院之邀，法國知名歌劇導演暨服裝設計師羅杭．佩利（Laurent Pelly）帶來了他對這齣經典之作的全新解構。他不走刻板老路，不將劇中女性塑造成愚笨可笑，而是將創作的核心回歸至「音樂」本身。

法籍導演羅杭．佩利（Laurent Pelly）©黃少廷

音樂講述了一切喜悲之間的微妙平衡

對佩利而言，處理《女人皆如此》最大的挑戰，莫過於拿捏喜劇與悲劇之間的微妙平衡。

「《費加洛婚禮》的情節非常具體且強烈，但《女人皆如此》完全不同。這是一個有點不合理的故事，」佩利坦言，自己在面對這齣劇時，心中的疑問比過往任何作品都多。「我要如何談論愛？如何讓觀眾相信那兩個男人的偽裝？又如何展現女人被騙的過程，同時不讓她們看起來很笨？」

解答這些疑問的鑰匙，佩利選擇交給莫札特的樂音。「在這部作品裡，音樂講述了一切。它是唯一的評價標準。」佩利強調，莫札特的樂音強大到足以翻轉整個故事的情感，「它既歡樂又帶有某種陰鬱，裡面包含了滑稽、玩笑、戲劇化，也包含了最深刻的悲傷。透過音樂，一切荒謬都有了完整的合理性。」

Théâtre des Champs-Elysées©Vincent Pontet

1950年代東德錄音室那道現實與夢境的鏡面

為了展現這種「音樂即核心」的概念，佩利在舞台設計上做了一個大膽的設定：將整個故事空間搬進一座1950年代風格的德國內部錄音室。

故事從歌手們在錄音室裡的日常排練開始。舞台上架著麥克風與龐大的古董錄音設備，歌手們原本只是穿著時裝唱著歌，但隨著音樂推移，他們逐漸被吸入莫札特的旋律中，沉浸並進入角色。

「當他們站在麥克風前，他們是現代的歌手；當他們離開麥克風，就跨越了那道界線，進入了劇中人物的夢境與非現實空間。」佩利形容，當劇中男主角宣佈「我們要上戰場了」並表現出誇張的離別情緒時，那就像是「劃開了一面鏡子、一條水面」，現實與虛構的邊界隨之破裂。

隨著劇情發展，錄音室的空間甚至會隨角色的心境縮小或放大——在第二幕開頭，空間極其狹窄壓迫，但當男主角們假扮成異國商人登場時，空間又如夢境般展開。這種超現實的視覺語彙，不僅避開了傳統古典排場的生硬，更將故事輕盈地定格在關於「青春、純真與天真」的寓言裡。

Théâtre des Champs-Elysées©Vincent Pontet

不宣揚女性主義捍衛藝術的不朽

許多劇評在看完這個版本後，認為佩利賦予了這齣古典歌劇某種「女性自我覺醒」的新意。對此，佩利展現了他作為藝術家直率而謹慎的一面。

「女性覺醒在這個作品裡有其必要性，但我的目的並不是要透過這齣劇來宣揚女性主義，這中間是有距離的。」佩利直言，像《唐喬望尼》這類充滿父權與暴力的古典作品，即便用傳統方式呈現，觀眾依然能感受到其理性主義的哲思；但《女人皆如此》若完全照老套演，現代觀眾的價值觀根本無法接受，整齣戲只會變得無趣而生硬。

「男人去設計了一個幼稚荒謬的賭局，才會把事情搞成這樣。」佩利說，他想捍衛的是這部作品的品質與音樂性。「這部作品之所以不朽，就是因為你可以透過現代且能讓觀眾理解的方式重新展現它。如果照單全收，這齣劇現在根本演不下去，也沒有人想看。」

Théâtre des Champs-Elysées©Vincent Pontet

28年後的重逢一個手藝人的狂熱之愛

兼任導演與服裝設計的佩利，在歌劇界向來以全方位的手藝著稱。他笑稱，自己在排練的一年前就要畫好所有服裝的水彩草圖，在繪畫過程中，那些舞台上的一點一滴才逐漸成形，角色的內心與性格也越來越清晰。佩利說自己28歲職首次執導歌劇至今，已經做過80多部歌劇製作，「一開始我喜歡挖掘冷門、少為人知的歌劇，也就不曾碰《卡門》、《費加洛婚禮》或《女人皆如此》這類熱門大劇。」

但一路擔任導演到現在，佩利認為，能為一個偉大的歌劇作品服務，那種感覺非常美好。」佩利眼神裡閃爍著熱情，「我把自己定位為一個服務偉大作品的手藝人。我為這些美好的作品感到發狂，這是一種愛，一種無法熄滅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