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韓」之再統一?

文/楊莉莉(法國巴黎第八大學戲劇博士、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退休副教授)
照片提供/臺中國家歌劇院

在法國戲劇界,喬埃.波默拉的作品精彩奪目,含意深遠,票房長紅,屢屢重演也依然廣受歡迎。

需知重演在法國並不常見,他成功的秘訣何在呢?

從編劇階段初始,波默拉即運用演員的聲音與動作、燈光、服裝、聲效、音樂與錄像,邊寫邊排練。整齣戲從空台到成形,全程都是在舞台工作人員總動員的情況下完成的,務求用極簡的手段使觀眾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演出的成功,是整個表演團隊的成功。

波默拉因此說:「我不寫劇本,我寫演出」,文本不過是「戲演完之後留下來的東西」,只是演出的一部分,不是一劇之根本,這點與西方戲劇獨重劇作的傳統大異其趣。學者特里歐(Christophe Triau)總評他的作品:看簡單,實則複雜,淺顯易懂又技藝精湛,奇異卻彷彿再尋常不過,造成一種辯證的關係,形塑了獨特的美學

在波默拉的舞台上,最亮眼的無疑是演員。他們內歛的詮釋真摯且深入,道出的台詞宛如出自內裡,每每震憾人心。為了擴大聲音表現的輻度,他們有時頭戴迷你麥克風上場,觀眾聽得到羅蘭.巴特所言之「聲音的紋理」(Grain de la voix),角色的真實感倍增。

©Agathe Pommerat

舞台表演處處讓人驚豔,創意盎然的聲光音效精準到位。波默拉擅長將人人再熟悉不過的日常生活處理到入木三分,戲劇張力十足,一股不安的異感(Unheimlich)瀰漫台上,莫名的威脅呼之欲出。舞台與燈光設計師索耶(Eric Soyer)在簡約的空間投射冷冽疏離的燈光,於光影交錯、霧鎖煙迷間,一種幽靈般的真實赫然浮現,觀眾真切感受到超乎尋常的力量與深度,促使他們面對矛盾的自我,甚至於動搖他們原來的認知。

深信真理未必是肉眼可見的,波默拉執導的戲介於顯現與隱藏、光亮與陰暗之間。他因而將劇團命名為「路易霧靄」(Louis Brouillard);「路易」一字引人聯想法文「發光」(luire)。

©Agathe Pommerat

這次來臺演出的《兩韓統一》就是不容錯過的代表作。波默拉每回推出新作都重新思考表演的空間,這齣製作的源起就是觀眾雙面對視的舞台,2013年在巴黎的奧德翁國家劇院的實驗劇場––貝提爾工作室(Ateliers Berthier––首演,舞台長達22公尺,觀眾兩面對坐。11年後重演,為了擴大巡演,方改為常見的鏡框式舞台,表演一樣精緻動人。

©Agathe Pommerat

劇本是慢慢磨出來的。波默拉破例採行即興排演的方法,以社會新聞為素材,在排練的過程中,演出的主軸逐漸定調在感情上,因為情感糾紛往往是社會新聞的背景,最後發展出多幅速寫。其中,有即興排演的成果,有他個人創作,也有向大師致敬之作,例如:開場的「離婚」即出自柏格曼的電影《婚姻場景》,最後一景改寫奧地利作家施尼茲勒(Arthur Schnitzler)的名劇《輪舞》開場戲,甚至還有一景的骨架源自王家衛的電影《花樣年華》,影迷一定看得出來。

至於《兩韓統一》的旨趣,可以借用波默拉2007年推出的《我顫抖》之開場白說明。一個小酒館的節目主持人向觀眾保證:「大家馬上要經歷的是一直以來夢想(擔心)經歷的,大家馬上要目睹的是一直以來夢想(擔心)目睹的,大家馬上要聽到的,我掛保證,通通是大家一直以來夢想(擔心)聽到,從很久以來就一直如此……,只要將「夢想」兩字改為「擔心」,就是《兩韓統一》的最佳引言。換句話說,演出的內容揭破凡人心底的隱憂,無關政治。

一反之前探討時弊的劇作,《兩韓統一》以愛情為題,旁及人際關係。愛情是文學的老哏,要想突破,難度相當高。全場用二十個短景拼湊出當代社會的感情輪廓,暴露兩性關係的陷阱與深淵,隨著故事起伏,滑稽、荒謬或反諷的轉折也隨機突發,觀眾猶如置身於令人啼笑皆非的現實人生中,不由得發笑。這點波默拉自承師法契訶夫的短劇。

每一場景由幾句簡練的對話建立起基本架構,帶出關鍵字眼並反覆出現,創造出節奏感,從而擴大情節的張力,爭執白熱化,情節變得不可思議,甚至於匪夷所思,結尾往往令人震驚、讓人玩味或發人深省。

全戲雖以追尋存在成疑的愛情開場,可是其中一位女性的體認——單有愛情還不夠」(L’amour ne suffit pas)卻洩露了多場戲的癥結。這是一句法國人朗朗上口的俗語,意指情侶之間仍必須考量其他現實條件,才能維持長遠的關係。說到底,劇中男女多半對愛情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終至感情破裂。

©Agathe Pommerat

此外,這齣戲也討論了職場、親子、戀童癖、同性情誼、信仰與情愛等諸多議題。波默拉在出版的劇本裡,為每一景下了言簡意賅的標題,如「友誼」、「死亡」、「金錢」等,這些故事幾可視為本世紀的道德寓言。這一點平淡切實的服裝設計功不可沒,設計師德泛(Isabelle Deffin)讓角色的穿著略顯過時,藉以稀釋情節的時代背景,一種恆常感油然而生。

最後,不得不談談這齣戲奇特的劇名。「兩韓統一」,或更接近原文「兩韓的重新統一(réunification)」,意思不盡相同。「重新統一」一字容易引發西方觀眾想起柏拉圖於《饗宴》一書中,透過喜劇泰斗亞里士多芬尼之口道出的神話:人類原本是兩張臉、四手四腳力大無窮的,眾神之神宙斯為防人類造反,乃將人劈成兩半。自此之後,為了重建原始的完整一體,藉以找回失落的幸福,凡人終其一生永不疲倦地尋找另一半。

波默拉在「記憶」一景中提及找到了另一半的快樂,再以南北韓比喻夫妻的關係,放在整齣戲的脈絡中來看,不難理解其中的意涵:兩個獨立、相對的個體,縱使拼命地想結為一體,過程卻像是南北韓再度統一那樣地複雜與艱難。這個幽默的劇名,妙在暗示了可能的復合,然而看完戲,觀眾體會更深的反倒可能是與之相反的推論:男女合而為一在先天上根本就不可能?鑑於劇中數段男女關係均離不開對「前任」的糾結,套句電影《一代宗師》的金句:「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恰可當成本戲的註腳。

©Agathe Pommer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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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楊莉莉,2014。《新世代的法國戲劇導演:從史基亞瑞堤到波默拉》。臺北藝術大學/遠流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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