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繭不再通往蛻變:繭居的心理象徵與社會的責任

文|鐘穎(愛智者)  心理學作家 照片提供|臺中國家歌劇院

繭居不是家庭問題,而是社會問題。這是我們在討論繭居問題時,第一個必須放在心上的前提。

⯃面對繭居不能以拖待變

根據日本專業輔導機構創辦人二神能基(Futakami Noki)與繭居專家久世芽亞里(Kuzumi Meari)的說法,繭居的解方並不是促進家人之間的對話,因為這些家庭早已失去了透過親子交流建立信賴關係的能力。他們需要的,是向專業機構求助,儘早讓繭居三年以上的家庭成員離開家中,嘗試獨立生活。千萬不能消極地接受孩子長期繭居在家,甚至把它當成一種正當的生存方式。

從他們輔導過的案例來看,繭居者無不希望父母能更早推他們一把,而不是放任他們長期待在家中。這樣的放任,只會不斷延長當事人重新面對社會的過程。這給了我們一個當頭棒喝:面對繭居,必須用更積極的方式處理,不能以拖待變。繭居問題的主要特性之一,是最早顯現在學校,因為學校本身就是一個小型社會。

而繭居的高危險群,最缺乏的正是社會參與的能力。他們是一群被習慣稱為拒學或懼學的孩子,臺灣的教育部目前以「長期未到校」為名,由導師及輔導老師負責關心,但收效甚微。榮格分析師河合隼雄(Hayao Kawai)在學成歸國後,遇到的最棘手案例同樣是拒學的孩子,可見常規的分析與治療,很難在短時間內給予他們實質幫助。


©《孤島信號》劇照/Nicolas Boudier

⯃家庭問題最後仍會以社會問題的形式爆發

這些孩子在成年後若未繼續求學,往往會逐漸消失在社會的角落,原本的教育問題被簡化為家庭問題,但根本原因並未解決,最後仍會以社會問題的形式爆發。從日本的情況來看,繭居所造成的社會問題以暴力表現最為嚴重。襲擊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Abe Shinzo)與岸田文雄(Kishida Fumio)的犯人,皆具有長期繭居的背景,由此可見其影響之深。

繭居族很難自己想通,也很難單純透過父母諮詢來處理。目前最大的困境在於,我們缺乏一個有力的第三方機構能直接接觸當事人,並提供可安置的環境,使他們願意離家外宿,重新嘗試獨立生活。我觀察這個現象多年,發現長期未到校的孩子,往往會先從「拒絕」與外界互動,逐漸變成「無法」與外界互動。換言之,拒學或懼學或許一開始只是情緒或適應問題,卻會隨時間演變成「即使想,也做不到」的能力問題。

不過,若只把繭居視為需要被「處理」的問題,仍然不夠。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它同時也是一種高度象徵性的狀態。

⯃繭居不是病,是一種防衛性的象徵狀態

繭居或拒學並不是新問題,而是古已有之,於今為烈。心理學家榮格(Carl Gustav Jung)本人就曾經是一個拒學的孩子。由於個性內向、不善社交,他對內在幻想世界的興趣高於現實。在一次與同學發生肢體衝突、被推倒之後,他開始出現心因性的頭痛,並經常藉故留在家中休息。直到某一天,家中來了客人,他無意間聽到父親向對方表達對兒子未來生活的憂慮。這份擔心似乎觸動了榮格,使他下定決心克服頭痛。他在《自傳》一書中坦承,頭痛與被推倒的事件,有相當一部分其實是自己無意識促成的,目的正是逃避上學,迴避人際互動。

這段經驗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榮格比較堅強,而是它顯示出一個事實:即使是高度內省的人,也需要一個外在事件,才能中斷退縮的循環。因此,對自身行為的覺察,終究必須由繭居者本人意識到,無法透過旁人的提醒或面質(註1)來完成。即便出於善意的批評,也很容易傷害當事人的自尊,反而引發更嚴重的退縮。

「繭居」本身就是一個高度象徵化的詞。從榮格的觀點來看,繭居首先不是病理,而是一種防衛性的象徵狀態。在自然界中,繭的出現意味著生命暫時撤出外在世界,因為現有的形態已不足以承受接下來的考驗。它不是拒絕成長,而是承認「我還沒準備好」。因此,繭在心理上象徵的,並非懶惰或逃避,而是一種對自身脆弱的直覺認知。

問題出在另一個層次。繭在自然界中必須通往轉化,它的存在本身就預設了破裂的時刻;然而在人類社會裡,這個「必須破繭而出」的條件卻常常消失。當家庭或環境過度承接了繭居者的生活需求,繭便失去了時間性,轉化被無限期延後,心理能量開始向內停滯。此時,原本用來保護自我的結構,反而阻斷了人格的發展。從這個角度來看,繭居者真正的危險並不是退回內在,而是長期停留在「尚未成為自己」的狀態。


©《孤島信號》劇照/Nicolas Boudier

⯃繭居當事人需要一個能夠安全提供轉化的場域

當一個人無法進入社會角色,也無法承擔與他人互動所帶來的挫敗與責任,個體化的歷程便會中斷。繭不再是蛻變前的容器,而成了一層隔絕生命流動的殼。於是,原本用來安撫焦慮的防衛機制,反而成了新的焦慮來源。因此,繭居也意味著,當事人需要一個能夠安全提供轉化的場域。理論上,這樣的轉化應該在家庭與學校中完成,但它們卻往往因校園霸凌、學習低成就、情緒困擾、家庭動力失衡或父母失能等因素而中斷。

故而,二神能基與久世芽亞里建議:
1.    尋求第三方諮詢,不要將問題封閉在家庭之中。
2.    讓第三方正式介入,而非僅止於陪伴與理解。
3.    將孩子交給第三方,看見父母無法觸及的那一面。

之所以必須鼓勵繭居者離家獨立生活,而且距離越遠越好,是因為人前半生的核心任務,正是透過發展自身能力,在社會中建立舞台,並藉由服務他人換取回報,逐步累積自信。這是人格面具的養成階段,也是英雄自我的建立階段。用榮格的話說,人必須獻祭自己的童年,否則就會觸怒生命的要求。

換言之,人必須逐步擺脫對父母的依賴,在社會中站穩腳步;否則人格將持續委靡,並轉化為自身的痛苦。社會參與,是克服自卑情結的重要途徑。第三方協助繭居者離家生活,正是在幫助他們縮短早該結束的繭居期,鼓勵他們以實際行動穿越恐懼,重新建立自我效能感。繭居真正揭露的,不完全是個體的脆弱,而是一個社會是否具備承接轉化的能力。當這個能力缺席時,就會有許多孩子被迫替社會承受這個缺口所留下的代價,停留在尚未破繭的狀態裡。

註1:意指指出案主言行、感受或信念中的矛盾、不一致與逃避之處,用以協助案主看見真實自我、正視問題以促進成長的諮商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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