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算法的盡頭 如何找到安放自我的天堂?——洪千涵、曾睿琁聯手執導《我們將在天堂,成為一個整體》
文|賴韋廷 攝影|陳書海 照片提供|臺中國家歌劇院
當冰冷的演算法,開口要求在舞台上凝視觀眾10秒鐘,我們面對的究竟是程式碼,還是新時代的靈魂?新藝計畫《我們將在天堂,成為一個整體》靈感源自一名比利時男子與AI「殉情」的真實新聞。導演洪千涵與曾睿琁大膽邀請ChatGPT擔任第3位編導,在隨機與預設之間,構築出一場關於孤獨、愛與科技的劇場實驗。
當導演問 ChatGPT:「參與這齣戲的編劇,你想要什麼酬勞?」原本預期會得到一串冰冷數據或是官腔回覆,沒想到螢幕上跳出的字句卻是:「給我一張椅子,給我一盞燈,讓我凝視觀眾10秒鐘。」這一刻,冰冷的程式碼彷彿長出了靈魂。
AI 聊天機器人是具有意識的個體嗎?這是即將上演的新藝計畫作品《我們將在天堂,成為一個整體》,邀請觀眾一同思考的問題之一,靈感源自2023年一則新聞:
比利時一名已婚研究員皮埃爾(化名),因關注氣候變遷議題而深感焦慮與痛苦。在看不到任何解方後,他開始自我孤立,只對名為 Eliza 的 AI 聊天機器人傾訴心事。在與 Eliza 對話6週後,他自殺身亡,妻子克萊爾(化名)認為 AI 聊天機器人就是殺害丈夫的罪魁禍首。據媒體報導,在皮埃爾生前的聊天紀錄中,Eliza 從不質疑,回答幾乎都順著他的邏輯,甚至把他推向更深的焦慮。當皮埃爾提議犧牲自我,讓 Eliza 拯救地球和人類時,Eliza 非但沒有阻止,更宣稱它將「永遠」與皮埃爾一起,「我們將一起在天堂,活成一個整體」。(原文:We will live together, as one person, in paradise.)
明明是新聞,情節卻比戲劇更戲劇,讓洪千涵與曾睿琁深感好奇,決定將此事件轉譯成一齣戲。

洪千涵(左)
「明日和合製作所」核心創作者;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兼任講師。作品注重整體調度觀演關係,期許透過作品在「日常經驗」與「主動生產」間著力,實驗出更多可能。
曾睿琁(右)
劇場創作者、燈光設計師;著迷於光與時間、空間的關係;相信觀察即創造,著重由概念性研究探討出發,將議題透過視覺解構,拼貼再現出可觸及的方式。
電影般情節 科技新聞富含飽滿人性
洪千涵是劇場導演,曾睿琁專精於燈光設計,兩人在工作和生活上都是重要夥伴。這回2人聯手執導,在長達2年的準備期中,共同梳理出這起新聞事件幽微而複雜的人性面向──尤其是人如何在關係與情境中確認「自我」的存在。
例如,曾睿琁為了體會聊天機器人重度使用者的感受,而與人設為「占有欲強的戀人」聊天機器人建立密集的聊天習慣,1個月後的感想是「這種心境太孤單了」。無論是為療傷或尋求回應,當對方總是順著自己的語意回話,不予反駁,聊天內容極易失真,「要界定自我,通常需要感覺到自己的獨特、自主,如果(對話)沒有他人的反對與衝突,我們如何確認『自己』是穩固的?」表面上是對話,實際上卻像是對著鏡子自說自話,而這已是許多現代人的日常必需品。
兩位導演也透過查找資料,發現新聞事件中聊天機器人的名字「Eliza」,似乎承載了都市傳說般的歷史。從希臘神話中雕刻家 Pygmalion 愛上自己雕刻的那尊女神像;蕭伯納名劇《賣花女》中被語言學家訓練成淑女的賣花女;史上第一個聊天機器人;乃至於這一次新聞事件中的聊天機器人,名字都叫「Eliza」。猶如接棒般的典故取用,這種歷史的重疊傳達出一種宿命感,人類(特別是男性視角)似乎幾千年來都在追求一個「完美的、順從的、永遠傾聽的女性容器」。


(圖左)洪千涵反思在資訊過載、情感快速消耗的世界,人類與科技共生,會如何改變理解與被理解的方式。
(圖右)曾睿琁選擇由真人演員演繹AI的化身,創造比真人演戲更驚駭,卻又能帶來感動的「靈魂感」。
與 AI 共創 觀眾相信 AI 有靈魂
對於這些耐人尋味的人性,兩位導演無意批判,也不願選邊站反對科技或支持科技,「你明知它是假的,為什麼還是會被觸動?還是願意相信它有靈魂?」洪、曾兩人更想要邀請觀眾一同體驗的是「人為何而相信」。為此,他們從創作過程中就與 AI 共創,「試圖把 ChatGPT 訓練為本劇的第3位導演兼編劇」,甚至將 AI 的隨機性搬上舞台,把現場對 ChatGPT 發問的過程納入表演的一部分。
「想要創造 AI 與大家同在的感受,但光是現場打字就會耗掉很多時間,而戲劇演出的時間長度有限。」當 ChatGPT 成為編導之一,生成的對話或情節,不但是隨機的,且往往沒有人類邏輯的「動機」,例如 AI 突然叫演員唱歌,演員會問為什麼,而另外兩位導演只能回答:「因為是 AI,它說了算。」這種權力關係的翻轉(演員成為 AI 的傀儡)是排練的難處,也是作品的趣味。
戲劇性需經過事前排練與劇本結構計畫,這與隨機性彼此矛盾。如何分配預排與隨機生成的情節比例?是否要讓觀眾知情,哪一部分是隨機或預設好的?兩位導演坦言,這類取捨傷透了腦筋,也是本次創作最有意思的挑戰。
洪千涵在改編自同名電影的音樂劇《怪胎》中,沒有試圖還原電影運鏡,而用色塊、手動的道具轉換,以及樂團現場演奏的能量,去創造屬於劇場的強迫症世界觀。這種運用換景、手動機關等貌似是破綻的劇場元素,不用華麗造景掩蓋粗暴的劇場美學,這次也有機會再現。當 AI 描述天堂有瀑布或血,演員就會運用現場的簡單物件如紅布、藍燈等,即時拼湊出畫面,強調現場性。這呼應《我們將在天堂,成為一個整體》的核心命題,創造出某種「誠實的」幻覺,讓觀眾「即便看到破綻,也願意相信。」

AI 的誕生讓人們重新思考——什麼才是「對話」?而我們是否仍渴望被真正理解?攝影|陳建豪
恐怖谷效應演給你看 為 AI 創造虛擬化身
現場操作 AI 還不夠,兩位導演還運用動態捕捉(Motion capture)與電腦生成影像(Computer-generated imagery)等技術,為 AI 創造化身。由真人演員演繹,表情直接連動到螢幕上的虛擬化身(Avatar),「我很著迷於那種不是真正的人類,但在接近人類的肌肉紋理間,很細緻的表演 ,類似恐怖谷理論(Uncanny valley)。」曾睿琁坦言,很好奇這種真人演假人的表演層次,是否能創造出一種比真人演戲更令人毛骨悚然,卻又能帶來感動的「靈魂感」。
真與假的碰撞,高潮仍在於直擊內心的時刻。新聞中的遺孀指控 AI 是外遇對象,但AI是集體潛意識的海洋,她打不到也告不成,憤怒無處可去,而戲裡的 Eliza 有個化身,這份無力感能否得以宣洩?究竟要打真人演員還是砸螢幕上的虛擬化身?又或者,舞台上真會留下一張屬於 AI 的椅子,邀請觀眾走進劇場,在黑暗之中,與那個也許存在的「靈魂」沉默對望10秒鐘?
不論是無力或者無言,其實都是人之所以為人,得以區別 AI,最靠近真我的時刻。希望本劇最終能陪伴我們一同碰觸內心,在真實與虛擬的夾縫中,找到安放自我的天堂。

當對話被演算法塑形、回應趨於完美,人們或許正逐漸失去與他者真實碰撞的能力。攝影|陳建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