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如夢，奼紫嫣紅 專訪《蛻變》服裝設計賴宣吾

文｜賴廷恆　照片提供｜賴宣吾

南泉禪師嘗言：「時人見此一株花，如夢相似。」談起為上海大劇院與江蘇省演藝集團聯合出品的崑曲《浮生六記》，裁剪出一襲襲如夢似幻的戲服，賴宣吾則是如此形容：「這些顏色都是從夢裡提取的，因為生活就是最真實的夢。」

服裝造型、舞台銀幕乃至夢裡夢外，奼紫嫣紅開遍，對賴宣吾而言，或許皆只是相看儼然，「夢如花，花如夢，渾無分別」。在他口中，服裝是一種表達溝通的「說話」方式，曾經滿懷先聲奪人的強烈企圖，為影視戲劇設計奪人眼球的服裝；隨著年齡增長、結婚生子，如今的賴宣吾設計起服裝，更像是培育一朵花，「花也會來撫慰你」。

其實，賴宣吾原本最想當個「Copywriter」，憧憬著「寫出一句話影響人的一輩子」，終因自認內心不夠強大，且生性喜歡與人接觸而作罷。自1993年起，他把觸角伸向空間、平面、服裝、造型設計之餘，也未忘懷文字創作，除1995年推出首部小說《這個污穢的身體》，1998年發表的《新世紀服裝書──愛麗斯版》，則是集文字、服裝、空間於一身的概念書。

薙髮卻留微捲的馬尾，加上當初出於「不想被當小朋友」而蓄鬚，已成賴宣吾予人的第一印象。不諱言自幼就愛美，小學時即每天白衣白鞋的造型出門，堅持執著的程度，連母親也拗不過他。國小至高中，一連莊就是12年的學藝股長，年少時的賴宣吾留下了，為一頂用紙裁成的鳳冠，不惜花上一整個週末的紀錄……。

掘取創作深層潛質，讓服裝說話

就讀文化大學影劇系期間，當過編劇、導演、演員等，參加過各種聊創意的「大腦風暴」；畢業後流轉於平面設計、室內設計、櫥窗展場陳設、舞台設計等，終究「情定」劇場服裝設計。賴宣吾設計服裝由概念出發，強調先掘取每齣戲不同的原點、潛質，以及藝術形式的獨特價值後，方才著手發展服裝設計的概念。

2014年OISTAT國際劇場組織印行的《世界劇場設計年鑑之1990-2005》，賴宣吾以金枝演社《祭特洛伊》的服裝設計入選。由王榮裕執導的《祭特洛伊》，結合鈴木忠志式的表演方法、舞踊及胡撇仔戲等，並採取希臘戲劇戴面具、程式化的儀式劇場。賴宣吾讓演員全身上下穿戴10公斤登台，儼如金光布袋戲的超大「人形」；再度自我暴露對卡通、電玩、漫畫、霹靂布袋戲等的信與愛，也藉此印證「服裝本身就是一個表情、符號，就在說話！」

當代傳奇劇場《蛻變》，為「吳興國經典復刻計畫」的第三號作品。擔任服裝設計的賴宣吾屈指數來，他與當代傳奇多次合作，包括《HIP HOP兄妹串戲》I、II，以及《水滸108I 上梁山》、《水滸108II 忠義堂》等。

也就在當代傳奇藝術總監吳興國引介下，賴宣吾先後接觸到香港知名導演徐克，曾以電影《臥虎藏龍》獲頒奧斯卡金像獎最佳藝術指導，服裝設計的前輩葉錦添。由徐克執導的《新龍門客棧2：龍門飛甲》，則讓擔任服裝指導的賴宣吾，抱回2012年第6屆亞洲電影大獎最佳服裝造型設計獎。

在《蛻變》中「切割與銜接」，創造專屬吳興國的心象奇觀

在賴宣吾的眼中，2013年受邀至愛丁堡藝術節開幕首演的《蛻變》，雖取材自捷克小說家卡夫卡筆下的同名小說（另譯為《變形記》），但劇場裡、舞台上卻也書寫演繹著吳興國的生平；劇校坐科、雲門舞集、當代傳奇、太古踏、兩岸影劇等，不同切片的記憶、經歷重新淬裂縫合。賴宣吾透過一套套戲服，呈現不同生命階段的符號，彰顯出劇中角色、吳興國本人許許多多「記憶的點」。

吳興國曾剖析，《蛻變》化用蘭陵王的概念，進而詮釋「蟲殼如同盔甲，面具如同裝扮，是人面對外界的一種保護或是武器」。賴宣吾捻出「面具未上色的蘭陵王」，把京劇的靠型式變異，加上玻璃纖維質材成為蟲殼，且與武將花翎展開複合拼貼；舞台上並陸續出現清末民初的鳳仙裝、說書人的西服等，不僅時空跨度大，彼此之間的「切割與銜接」，也頗有postmodern（後現代）之風。

賴宣吾運用服裝，伴隨吳興國一路顛覆慣性、自我突破的意圖，尋求「破繭而出新的吳老師」，猶如《蛻變》中的巨大怪蟲：肢體似舞踏又像儺舞，架子花臉亮相、卻又唱老生，「各種不同形式弄在一起，也是一個『薩滿』」。脫殼、入殼，不同行當、職業，各個生命階段，「都是他，都不是他」──《蛻變》屬於吳興國，也只能屬於吳興國，其他人無法駕馭。

 

學會「不太管」，看見花的另一種美

十餘年前賴宣吾受訪時，曾強調過「設計者有點像暴露狂」，慣常自曝或習於向外宣達本身所信所感，一旦無法自圓其說、未能說服他人，即是用心良苦卻成空。時至今日再回首，最終選擇投身服裝設計，只因這是一種讓他習慣、也安心的溝通語言，「培育一朵花，花也會來撫慰你」，賴宣吾如是說。

設計服裝，一如種植花朵的過程，相較起來，昔日身為處女座的他，由整體造型、枝枒走向乃至葉片數量，無不處處要求、務必樣樣達標；觀看彩排時，若有不如己意之處，難免會自怨自艾一番「所為何來」……。

現今的賴宣吾則是學會去欣賞，完成的服裝設計登上舞台銀幕後，所開之花雖未如預期，但不經意間達到的效果，或許之前並未看見。就某個程度來說，何妨讓自己「不太管」，毋須太多修剪，試著轉個不同角度來看；「做完後也許會更享受」，眼前當下這朵如夢相似，卻又最真實不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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