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中街道與看不見的恐龍:插畫家徐至宏
採訪|陳怡君

霧裡的恐龍©徐至宏
臺中,如時間靜止
翻開《安靜的時間》第七十五頁,在臺中老街區的後巷,家戶因著需求改建自家後面,陽台、鐵窗、冷氣、鐵皮屋頂加蓋都往外推一格,想要再多一點空間,但也把家露出來讓人看見。很奇怪。那不是家,只是一條通道,可是從人家窗下走過,多少能知道別人家裡發生什麼事。
(貓倒是就此安然地待下來。)
如果在畫廊跟美術館看這幅畫,應該會是不一樣的感覺。此時我手上三本徐至宏在大塊出版的作品集,十八開的大小,拿在手上,能近距離看畫中的細節。《安靜的時間》及《日常藍調》可視作兩扇很小的觀景窗,從中可找出數處臺中風景──有如畫家慢悠悠地從別人的眼皮下經過時間靜止的午後街道。
「我算是有慢慢開始在畫臺中。」他說自己想得比較慢,以前在家鄉都沒有想到要去觀察。起先我注意到阿宏畫中的街道,不是熱門景點,它就是路上的風景、別人家的生活。「去臺南駐村,才想到原來自己住的地方,也有像臺南那樣漂亮的巷弄。」
「去外縣市駐村,我會選擇更慢的移動方式,走路或者騎腳踏車。」駐村期間,畫家因此保留很多向外探索的時間,「用腳踏車快速鑽進旁邊小巷子,一直亂鑽,找到平常不會去的地方。」在臺南、高雄等地駐村兩、三個月,這期間不夠一個陌生人成為在地人,不會有上班午休跑出來找午餐、買飲料的那種時刻,也沒有要去哪裡辦事、跑手續的那種流程,移動變得漫無目的,而且緩慢。
這也使他注意到,「人在臺中的時候,摩托車就在旁邊,很容易掠過很多景色。」速度必須慢下來才行,但緩慢也使人消耗。「駐村久了,到最後一、兩個月,一、兩個月就是極限,差不多就在想要回來的事。」回來不是回到原本的生活,他說那種狀態是「一直到末期就會想要回來亂繞,這個回來不是指豐原,而是指豐原—臺中。」
回到臺中之後,他設法想要重返這種體驗。「我住豐原,至今還是很多活動在臺中。因此有空就會從豐原搭火車去臺中,再去騎YouBike。」但他總覺得對臺中市區沒有到很熟,這也使我想到另一件事情:街道畫作中開放的場景感。
我數度從《安靜的時間》中注意到,阿宏很多幅臺南跟臺中的街道畫作,看的視線大抵類似,都是看進別人家的鐵窗(只是他無意偷窺,倒是把窗內全部塗黑),或者隔著一段距離,仔細觀察老房子的紋理。在某個白天的時刻,門可羅雀,只有你一個人在街上,似乎是天地皆我獨有的感覺,但那種經驗又只會在移動中產生。畫中不只是畫街道,也是一種過渡的狀態。有些地方就是店面、巷弄,或者別人家的後門。阿宏經過那些不被認為是風景的地方,因為素不相識的野貓,暫且駐留,但也很有禮貌的沒有待太久。
「我會覺得自己比較是豐原來的人。畢竟我還記得豐原那些曾是稻田的地方。」《日常藍調》中出現不少豐原的景色,還有畫家自己、跟家人生活的畫面。他說現在豐原家附近租了一個工作室,平日會跑步經過河堤、農地、廢棄工廠,在公老坪觀景台還能俯瞰臺中市,而且有空就會去爬山。
畫家之眼
採訪那天中午,阿宏走上明星咖啡館的樓梯,向我們這桌走來。他身著輕便的旅人裝束,有種少年般精瘦的體格。笑得很靦腆。曬得黝黑。他在戶外的時間應該很長。坐下來不久,他點了一杯漂浮冰咖啡。
說起平常不畫畫時都在做什麼,他笑說:「離開畫前,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轉換心情。」他把早上最好的時光拿去爬山,凌晨四點就起床,還跟我們說起凌晨山裡的顏色,「戶外活動都需要在凌晨進行。那時候外面的太陽還沒起來,昏昏暗暗,很模糊,但就有一點點的灰色藍色。」
《日常藍調》有很多山。從旁觀察,可以確定,他很享受待在戶外的當下。不像印象派或者外光派畫家,會在戶外畫畫,注重光的描繪。阿宏的許多登山畫作沒有一道明亮的光線,打出特別哪一側的亮面跟陰影,而是灰色調的藍色和綠色色塊的交錯。乍看之下,會不知道畫中的時間是一天的哪個時刻,直到他說明,才知道那種灰色是清晨獨有的混沌,而他自己也說,一日之初「所有景物都糊成一團,灰藍色逐漸清楚的樣子很吸引我。」
阿宏的畫安靜極了。攝影師小花還跟阿宏說起他的畫:「你的畫好多留白喔。」這句話或許涉及兩件事,一是看到了怎樣的風景。但一開始也不是這樣的,去主修美術也算是個意外。他說高中全班只有他一個人到花蓮念書,本來還很失落。但花蓮讀書的經驗也開啟他看山看海的視野,「花蓮風景很好。那裡遼闊的景色很影響我。」
二則是以哪種繪畫類型為參照,他提到國小就一直都在看漫畫。「本來還會跟同學一起畫漫畫,想像以後要當漫畫家。」但大學學的東西跟漫畫無關。「畫畫這件事分成很多區塊,比較少討論到漫畫,但就此發現我也很愛看繪本。一個跨頁一個跨頁看很過癮。」
「(你的)畫中都沒有別人。」攝影師說。「的確很少在畫人。」阿宏答:「人都會畫得小小的。我都會覺得完整的環境才是主角,人或者其他生物是配角。」他算是畫了許多形形色色的貓,但就算畫貓,也是畫「旅途中的貓」、「街道上的貓」,相對較少畫動植物或者物件的特寫。
《安靜的時間》中的街道,我一度覺得貓跟盆栽等元素都太小了,但仔細想想,不,畫的比例沒有跟現實相差得太遠。或許是我們能對畫中的貓投射感情,想要跟貓拉近距離,但街上的貓,從遠處看過去就是這麼小一隻。許多時候,看似跟人比較有關係的物件都會畫得比較大,而我們早已習慣這樣的暗示。阿宏卻克制地保持距離。
《大海的一天》則是出現很多海。「下海就會很開心啊。」他畫了蘭嶼的珊瑚礁岩、細碎的浪花,馬祖的石頭屋、礫石還有基隆的漁港日常。關於離島及海邊生活的趣味,他在書裡已有許多描寫,但他偶然提到自己潛水時不一定會帶著相機,「我就喜歡游一下看一下。」而且他已經不需要找教練帶著或者跟團,在蘭嶼自由潛水時,已摸索出幾塊安全的潛水區域,想去就去,「就帶一般的蛙鏡、礁鞋,走到海中,你要穿礁鞋,不然路上會經過很多礁石,很容易刮到。」
看不見的怪獸,看得見的街景
阿宏說著有機會也想去看看國外風景,畫些不一樣的事物,同時也提到他怪獸系列的畫也畫了一陣子,有個發展中的怪獸宇宙。他從以前就很喜歡怪獸,會被各種關於怪獸的故事影響。「小時候會收藏恐龍的百科全書,後來翻出來看,想起對恐龍很多幻想,就慢慢把很多角色做出來。」打開手機相簿,他一一跟我們介紹他的恐龍,並討論著怎麼把恐龍從畫的世界觀裡拉出來。
他想像恐龍一直都在,而且棲居在人類社會裡。這些怪獸會討厭人類嗎?阿宏說,「我可能是以自身狀況去想像。我比較愛獨處,也想像牠們也不那麼喜歡吵鬧,會跟人類社會保持一段距離。」
在他的畫中,有的恐龍跟環境顏色很像,藏在山中,不會輕易被發現。「我是拿以前的恐龍為範本,想像牠們還沒滅絕,活過各個世代,遭受各種污染。」每隻怪獸都是不同的。牠們受到環境污染的影響,也許會長出兩顆頭。他指著自己比較常畫的雙頭龍,「之前不是有新聞,說水中魚類遭受污染之後,真的長出了兩顆頭?」自己想像中的恐龍是會突變的,「牠們都是受到污染,但身體足夠強壯,去內化這層傷害,慢慢把身體變成這個樣子。」因此每隻恐龍的陶土身體,都非常健壯厚實。
這些陶土怪獸讓人想到爬蟲類,阿宏笑了出來。「我很喜歡爬蟲類的眼睛耶。我的怪獸如果變成活體,應該就是顏色鮮豔的守宮。最近看到綠鬃蜥闖入臺灣、大量繁殖的新聞,我就覺得,天哪,綠鬃蜥『長得好像我的恐龍』。」
用陶土做恐龍的身體,跟把它畫出來有什麼不同?「畫畫要想草圖,還有怎麼上色,都是很痛苦的事情。」做陶對目前的他而言,相對單純,就像是把畫中的物件抽取出來。這算是他短暫逃避畫作的方式。可以每隔一陣子就把畫具丟開,離開工作室,之後再回頭好好面對畫作。「做陶比較不會有卡關的地方。大概因為做陶比較像是把畫中世界的某些物件具體化。」
這七、八年來,他都固定跟著一位豐原的陶藝老師學習。每個禮拜會有一整天在陶藝教室做陶,教室有設置電窯,後來也一直在老師那裡做釉燒。老師搬去東海,他也會繼續去。「本來就抱著亂做一通的心情去。從小的東西開始做,也沒特別想法。」後來他做出興趣,開始用陶土捏一些小玩意跟恐龍。
學做陶大概一年左右,他參與一場小展覽。當時展出的作品,現在重看只覺得上色技巧很是生澀。「那時很怕做壞,是等陶做好燒好之後,再用壓克力顏料上色。」但現在一件作品捏好,等它乾,中間程序他已經能熟練掌握,上色也比較不會出錯。通常捏製好的坯體經過素燒,比原來的土坯更容易吸水,也好上色,這叫做釉上彩。釉上彩的顏色表現多樣,而且二次燒製的溫度比較低,只是要固化顏料,顏料耐受度較高,但是紋樣摸起來會有突起感。也有比較進階的做法,要是在素燒前就上釉藥,再罩一層無色透明釉,就是釉下彩。釉下彩的陶器摸起來表面平滑,不會褪色,但是有的顏料不耐高溫,或者燒製之後會變色,這也要經過一系列的實驗跟調色才會得出理想色彩。
起先我們想到阿宏這些恐龍很適合做成公仔或扭蛋。但是他的恐龍越做越大隻,連要帶出去拍照,都得開車才方便。恐龍會不會很重呢?重是重沒錯,「但陶的東西一定要做成中空的。做實心在高溫燒製時可能會爆,要做成空心,再打一個洞。」
「我的第一隻恐龍應該是高雄駁二駐村時想出來的。駁二就在愛河旁邊,我就會騎腳踏車或者運動,但晚上愛河就是讓人覺得,像是水裡是不是藏著什麼生物?晚上跟白天完全不一樣。」常常在大白天,高雄的霧霾重得連正前方的大樓也看不見,污染對城市景觀的影響顯而易見。「就想到恐龍。應該有什麼生物藏在水中,但因為霧霾或者各種狀況沒有注意到。」
霧霾散去後,某些怪獸會露出來。我們問:「你想像中的怪獸會避開人類嗎?」他想了一下,稍微調整「看不見的怪獸」這種說法,或許根本沒人發現那些動物就在那裡。「應該說很難被發現,或者比較少被發現。本來想說可能因為污染,讓牠漸漸有這種能力。但人的注意力也不在怪獸上,也許走路的人都在看手機,很少注意到周遭的人。」最後他說出怪獸之所以不被看見的真正原因:源於人看待環境的方式。「我想講的還是人跟環境吧。畢竟人才是最大量繁殖的入侵物種。」
更多精彩文章:https://npacntt.tw/n16aaif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