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漫配樂和它們的產地

淺談日本動漫配樂流變與作曲家

文／林凜

 

 

《鬼滅之刃劇場版》於2020年10月在臺上映，瞬間掀起對這部電影的全方位討論，連非動漫族群都陷入鬼滅的魅力，激烈討論主題歌、歷史考究、動漫公仔，甚至連過往未被納入的主題都有了熱度——熱血沸騰的配樂。

動漫配樂向來有著和一般商業配樂截然不同的樣貌，就算不懂樂理，只要聽到，一定會馬上感覺到它的特別之處，深深感到「這音樂好動漫喔」。

可是，「動漫風格」究竟是什麼意思？倘若仔細研究，便會發現難以定義。動漫配樂的樣貌從氣勢磅礡的交響樂、東洋樂器混搭美式rap，到歌劇、搖滾、電音——甚至爵士大樂團，絕對無法以三言兩語概括。

 

次元壁不可動搖：動漫配樂的類型與異同

一般而言，動漫配樂包含純音樂原聲帶（OST, original sound track），片頭曲（OP，亦即opening）、片尾曲（ED，亦即ending），有時視情況加入插入曲（interlude）；但鮮少直接搭配既有流行歌，也不常與一般商業歌手合作。即使合作，也會要求特別打造專屬主題曲。由於動漫世界自成一格的特性，使得流行歌曲較難與動畫搭配，一個不好，甚至會破壞二次元世界的氛圍；因此，製作組往往偏向尋找本就在動漫圈發展的歌手、聲優或作曲家。但是，延請流行歌手演唱主題曲的例子也不是沒有，比如宇多田光幾乎已和劇場版的《新世紀福音戰士》畫上等號。相較於此，古典樂出現在動畫中的機率反而大了些，知名小說改編動畫《來自新世界》，不僅在書名上大方引用德弗札克，書中也置入這首曲子，作為串起情節的重要旋律。

唯獨有個特別之處，是其餘影視作品都沒有的——角色曲。角色曲會以角色形象為靈感譜寫，並由負責該角的聲優配唱。無論歌詞或曲風，說故事的意味都很濃厚，彷彿角色自傳的另一種延伸。

 

尋找自我的漫長旅程：動畫配樂風格流變

不過，動漫配樂一直都很「動漫」嗎？並非如此。起先，動畫電影只被當成電影的另一種表現形式，此時的配樂風格並未清楚分隔動漫和其他影視作品，所以作曲家照規矩使用交響樂團或人聲合唱，宮崎駿御用的作曲家久石讓便是如此。1960年代，日本初次將從西方帶回的動畫技術應用在《原子小金剛》上，同時賦予它輕快的配樂，聽來頗有百老匯音樂劇之感。我們可以知道，當那個年代的觀眾最初接觸動漫，並未將界線畫得這麼清楚，無論是配樂由鷺巢詩郎主導的《新世紀福音戰士》、或遊戲《太空戰士》系列的植松伸夫，甚至《鋼彈SEED》的佐橋俊彥，都不乏橫跨電視劇與電影的經驗。他們以等同製作電影配樂的方式為遊戲、動畫等譜曲，恢弘的路線套在任何一部好萊塢電影都不遜色。

當動漫產業逐漸強大豐富，動畫風格也像炸開的百寶袋一樣形形色色，敘事方式詭譎破格，路線可文靜、可瘋癲，表現方式再也不一樣了；於是配樂也隨著動畫風格做出改變，導入更多元的表現法。Fusion不僅出現在流行樂，動漫配樂也不落人後。縱橫日劇界的菅野祐吾接手《JOJO的奇妙冒險：星塵鬥士》時，以電吉他的詭奇刺耳旋律、快節奏的炫技刷弦和貝斯打點，為這部大開大合的狂放動畫定調，衝破既定規矩路數。2007年合成歌姬「初音未來」的現身，某種程度也為素人踏入專業領域打開一扇大門。初音未來是語音合成軟體Vocaloid的合成人聲歌姬，只要在軟體中輸入寫好的音符與歌詞，便可獨立完成有人聲配唱的完整歌曲，這項創舉模糊了專業製作公司和素人工作室的界線，開始有了「只有專業作曲家才能寫歌嗎？」的扣問。動畫配樂本就慢慢從傳統電影分割，漸漸靠攏流行元素後，因應素人崛起，有了不同的路可走。當動畫《化物語》採用在niconico頻道大紅的作曲家ryo譜寫的《你不知道的故事》當片尾，封閉非常的動畫業界就已經不一樣了（順帶一提，這也是第一次由臺灣繪師擔任人物設定的動畫）。隨後，ryo不但加入Sony Music，還成為更多膾炙人口動漫歌曲的推手。

 

 

催生名曲的大魔法師：當代動漫作曲家

現今炙手可熱的作曲家非澤野弘之莫屬。他在二十六歲就經手了不少能別在身上當勳章的影劇大作。2006年讓人哭到戴不上隱形眼鏡的戀愛日劇《太陽之歌》、莫名其妙自帶慢動作的動作系醫療劇《醫龍》，都出自他的手筆。能精確形容澤野風格的詞語就是「煽情」，觀眾很容易被感動含量超標的旋律和清澈的少女吟唱撩撥，眼淚就這麼咕咚溜出來。他於2010年的《機動戰士UC》站上高峰，2013年《進擊的巨人》打開全球知名度，讓所有樂迷「獻出自己的心臟」成為澤野粉——但此後每種配樂如出一轍，缺乏挑戰自我的意念。

如今的動漫配樂需要跳脫框架的狂人，而岩崎琢可謂其中一絕。身為早澤野十年的大前輩，風格不但沒有落於老派，甚至從最初就走在前方。只要聽到大量EDM、Hip-pop、饒舌，十之八九是他的作品。《JOJO的奇妙冒險：戰鬥潮流》中的名曲 Overdrive 讓高標準的JOJO迷也心滿意足。此外，傳統路線他一樣能行。動畫《天元突破》中一曲 Libera me from Hell 是悲壯的最後決戰配樂，他以花腔女高音揭開序幕，再加入rap與女高音輪替演唱，同時展現熱血與悲壯氛圍……到底怎麼讓這曲子聽來不突兀？我想就是功力吧。

混搭風的近期新秀則是以《血界戰線》震撼配樂界的岩崎太整。他用迥異風格包裝這部動畫：磅礡的交響樂與令人想晃著身子跳舞的爵士swing，插入曲也大量使用英文歌詞，想來很能接手岩崎琢的快樂混搭路線。

2016年，編制特殊的音樂創作團體（K）NoW_NAME繼擔任《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歌曲演唱後，接手Netflix動畫《異獸魔都》的配樂製作，風格有如脫疆野馬，從搖滾一路暴衝到死金，甚至加上類似恐怖電影的詭譎旋律，為這部動畫增加充足的流行元素。至此，日本動畫配樂已全然脫離框架，不再限於純音樂或交響樂，也開始出現大量與一般流行歌無異的歌曲墊底的方式。

 

一曲入魂：唱紅動漫神曲的歌姬

因鬼滅而大紅大紫的LiSA被捧上神壇，成為獨霸一方的歌姬——她確實能唱，然而並非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知名聲優林原惠初次名列主角的作品是1988年的《魔神英雄傳》，起先以活潑聲線走紅，常留人心的角色形象卻是寡言的灰原哀和綾波零，就聲優女王而言很是浪費。林原惠以聲優出道，動靜皆宜、少年少女雙刀流，唱主題曲也不是問題。因此，即使在她淡出三十多年的今日，仍是動漫迷心中公認的傳說級人物。在她之後代有歌姬出，不乏能配能唱的厲害人物，儘管如此，依舊難以取代她的地位。

正如作家都有繆思，作曲家也有愛用的歌手。澤野弘之偏好空靈系少女歌聲；而負責《攻殼機動隊：SAC》的全能型配樂女王菅野洋子的歌姬（或歌王子）相當獨樹一格，她找在日的俄國歌手Origa為攻殼唱兩首全俄文歌詞的曲子，延請美國音樂人Steve Conte合作《狼雨》、《星際牛仔》等多首插入曲，大膽起用年紀雖輕、聲音卻渾厚老成的May'n挑大樑演唱《超時空要塞Frontier》大半主題歌。可是，操刀鬼滅配樂的梶浦由記才是真．歌姬催生者。

梶浦由記生於德國，再大一點才回到日本。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樣，她的配樂帶有強烈的哥德氣氛，像是格林童話，用最溫柔的聲線，訴說最駭人的故事。此外，她喜愛加入類似教堂唱詩班的吟唱，氣勢磅礡，又幽婉悲切，聆聽時往往感到聖靈充滿。她旗下女歌手多半聲音厚實且有穿透力，鋼彈時代一同組團的石川智晶正是梶浦的歌姬原型。之後，她多次與聲優兼歌手坂本真綾合作、推出kalafina、FictionJunction兩組歌手，都是以敘事式演唱見長的歌姬。

 

結語

日本動漫配樂的演進並非一朝一夕，最初的風格也與今日有極大差異。日本動畫產業從戰後至今發展超過六十個年頭，起先由電影界或古典樂界攬借人才，隨著技術進步和風格多元化，逐漸長出自己的樣貌，開始成為一個專門的領域，使有志於此的作曲家趨之若鶩。然而，所有配樂的中心思想都是一樣：以音樂傳達故事，襯托角色特性，讓觀眾隨之哭或笑。做為全世界動畫產業數一數二的國家，日本動畫配樂的未來發展，必然有無限可能。（本文作者為資深動漫迷，現任職遊戲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