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指即可肉身進化的神鬼交易——西班牙出奇偶劇團《點擊得永生》

文｜石玉珮 照片提供｜臺中國家歌劇院

西班牙出奇偶劇團（Trukitrek Theatre）的作品《點擊得永生》創造出一個也許離此時此刻不遠的寓言。劇中所設定的未來，是一個由單一企業監視與控制的社會，早已遠離了烏托邦世界。此時，人類已經利用科技改造並提升生理／心理能力，以克服疾病、衰老、痛苦，進而超越人類的現有局限，迎向「人體可以移植機械器官」的世界。
 

西班牙出奇偶戲團結合偶戲、肢體劇場與投影動畫，以介於劇場和電影間的混合體驗，創造豐富且引人入勝的世界觀。© Lu Pulici
 

充滿未來主義風格的反烏托邦寓言

在這個背景設定底下，導演借用德國民間故事《浮士德》裡的惡魔梅菲斯特（Mephisto）與浮士德（Fausto）的角色隱喻，創造出「Mefisto 企業」以及主角Fausto。主角就如同現代人，時時面對手機推播的「引誘」，每一則都是或大或小的天人交戰，只是，這次的選項是：你想要活得久，過得好嗎？你願意換掉你身上的器官嗎？

面對這猶如魔幻寫實的劇情，導演結合偶戲、肢體劇場和動畫影像，巧妙細緻地凸顯主題，節奏緊湊，敘事非常行雲流水。「戲偶」使用之無可替代，更是導演手法與主題貼合的巧思。

《點擊得永生》使用戲偶擔任主角，「操弄」、「身不由己」的身分隱喻更加深刻。主角Fausto以古典技法「執頭偶」表現出神情細節，強烈傳遞生而為人的疲倦感以及面對選擇的猶豫不決。而置換器官的場面，經由演員的肢體表演，特別諷刺、幽默又帶點驚悚。穿插整齣戲的動畫影像則採用「復古未來主義」（Retro-futurism）的風格，帶有復古和科技色彩，非常符合「既虛構又寫實」的調性，與偶戲的手工質感共同呈現出豐富的視覺。

歐洲偶劇團的作品相較亞洲偶戲的表現更加自由多變，這與劇團的組成背景是否多元有關。西班牙出奇偶劇團成立於1998年，足跡遍及全球40個國家，劇團成員來自不同的藝術領域，創作風格自由多變，是一個結合肢體劇場與偶戲的劇團。
 

2026 NTT Arts NOVA — 西班牙出奇偶劇團《點擊得永生》劇照。© Giacomo Martelli
 

保留真人頭手的戲偶趣味

最特別的是，在各式各樣的操偶形式裡，半人式人偶（Humanette puppet）是出奇偶劇團最具代表性的創作形式，幾乎成為劇團的標誌。這種演出形式的角色，頭、手為真人，身體和腳是製作的戲偶局部，呈現頭大身體小的角色，既保有人的面部表情，也有戲偶的趣味表現。

劇團的另一個特色：Open air stage卡車劇場。卡車外加可以容納70個木製觀眾席的無頂帳篷。卡車本身一半是舞台、一半是後台化妝與準備區，燈光與音響皆可自給自足。事實上，因為偶戲劇團擁有自己的劇場空間，所有的發想都可以盡情實驗完成，這對表演藝術團隊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創作支持。《點擊得永生》便是針對Open air stage設計，精準發揮偶戲設計的巧妙，大幅增加巡演和邀演的可能性。
 

比利時靜物劇團的荒誕與幽默，不僅讓人會心一笑，也帶領觀眾遁入複雜深沉的感受與思索，一展劇場獨有的觀演魅力。© Bayrem Ben Mrad

重新思考如何保有選擇的能力

《點擊得永生》以清楚明快的故事線，點出了近代人類的哲學議題。長命百歲、無病無痛，是人類亙古不變的追求，譬如古時煉金師的煉丹仙藥，到今日拜科技所賜的生技醫療，不久後勢必走向「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以高科技進化人體，甚至描繪「後人類時代」做為未來藍圖。

科技可以讓人活得更久更好，但如果只是活著，不能感受食物的美味，不能看見，不能思考，那活著的意義是什麼？《點擊得永生》並不試圖給出簡單的答案。它不是對科技的單向批判，也不是對未來的悲觀預言，而是一則帶著幽默、諷刺與詩意的後人類寓言。

機械器官取代脆弱的肉身，在這個高度科技化的社會中，人類看似獲得了更長久的生命、更精準的運算能力，卻逐漸失去對自身存在的感知。透過戲劇、偶戲與動畫的交織，我們需要重新思考──被演算法包圍的時代，如何保有選擇的能力？如何辨認哪些欲望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哪些只是被系統「鼓勵」出來的需求？當我們每天「點擊」螢幕、接受推薦、被數據定義，是否該停下來，重新感受身體、情感與不確定性所帶來的真實重量？

2026 NTT Arts NOVA — 西班牙出奇偶劇團《點擊得永生》劇照。© Bayrem Ben Mr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