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體承載性別暴力與救贖 舞蹈劇場《安蒂岡妮》
文│林農 攝影｜Mats Bäcker 照片提供｜冬季旅人winter guests
《安蒂岡妮》是古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里斯（Sophocles）取材自希臘神話和民間傳說的文學戲劇作品。在希臘神話龐大而複雜的宇宙中，交織著上千位諸神與英雄的愛恨情仇。然而，在這浩瀚的人物群像裡，女性往往淪為附庸或受害者的扁平形象，安蒂岡妮則是少見的例外，成為神話中最立體、最有主見的女性角色之一。
不屈於世俗的女性輪廓
在索福克里斯的筆下，安蒂岡妮的命運乖舛，但卻步步堅定。她先是在父親伊底帕斯失去王權、雙目失明且眾叛親離時，決定陪伴父親身旁。父親離世後，她的兩位親兄弟又因爭奪王位而同歸於盡。新任國王下令，將其中一位兄弟定為叛徒，任其曝屍荒野，並嚴禁任何人予以安葬，違者處死。面對冷酷的世俗律法與死亡威脅，安蒂岡妮選擇順從神祇的法則與人世的倫理，挺身抗命，為兄長覆土下葬。國王因畏懼處死安蒂岡妮會招致神罰，將她活生生封入荒野的岩洞墓穴。當他改變心意、下令解除封印時，才發現安蒂岡妮已在墓穴中上吊自盡。
抽絲剝繭的生命素材
在亞倫．路西恩．奧文（Alan Lucien Øyen）即將來臺演出的舞蹈劇場作品《安蒂岡妮》中，文本被徹底解構，跳脫了索福克里斯原著的線性敘事框架，但安蒂岡妮作為主角的細微情感卻被完整保留。將角色的情感萃取、渲染並加以引申，正是亞倫的創作特色和強項。他專注於人的本質，善於走進表演者的內心，將舞者真實的生命經驗轉化為舞台上的敘事素材。這份創作哲學與碧娜鮑許極為相似，也因此烏帕塔舞蹈劇場曾於2018年邀請亞倫創作向碧娜致敬的《Bon Voyage, Bob》。那次合作，讓亞倫和碧娜鮑許的舞者們建立了深厚情誼，當亞倫著手發展《安蒂岡妮》時，便順利邀請到四位碧娜鮑許的資深舞者共同參與創作。
生死與性別詰問
這四位舞者中，Nazareth Panadero 與 Julie Shanahan 的表現尤為深刻。Nazareth曾於2015年隨團來台演出碧娜的經典作《巴勒摩、巴勒摩》，其中吃義大利麵的橋段至今仍令人難忘。如今已年過七旬的她，在《安蒂岡妮》中別出心裁地透過與AI對話來探討生命和死亡，獨舞的段落也依然優雅，歲月賦予了她的肢體更深邃的底蘊。Julie則承襲了碧娜探討性別議題的敏銳，將焦點放在包含安蒂岡妮在內、整個宏觀底比斯神話中的性別暴力與父權壓迫。在第二幕中，她多次以「My name is...」開頭，接連念出一長串希臘神話及現實世界中受暴、抵抗或身殉的女性名字，極具震撼力。她的獨舞段落，也讓人聯想起《穆勒咖啡館》裡以身體承載性別政治的經典表現。
蘊含生命厚度的肢體敘事
若說到如何以優美的當代舞蹈語彙去詮釋令人不忍直視的性別暴力，便不得不提臺灣舞者吳孟珂。吳孟珂於2013年進入世界頂尖的荷蘭舞蹈劇場，備受各國舞評讚譽，更於2019年獲選《歐洲舞蹈》雜誌年度傑出女舞者，是臺灣年輕世代中的國際舞蹈明星。近年她雖將重心轉向家庭而離開高強度的荷蘭舞蹈劇場，但仍是亞倫創作《安蒂岡妮》時的首選合作對象。吳孟珂在本作中的每一段肢體都充滿敘事張力，有時呼應文本，以鳥類啄食荒野屍骨的意象，演繹世界的災難、瘋狂與失序；有時在雙人舞中，將帶有性暗示的動作轉化為當代舞的獨特美感，把赤裸的性別輕蔑、哺育掙扎化為藝術表達。而在Julie的女性名單口白之後，吳孟珂的獨舞是全作最具張力的段落，從無聲吶喊、創傷、崩毀，最終轉為空洞的習得性無助。能在舞蹈中注入如此深層次的情緒，想必是經歷了生命的諸多洗禮與沉澱，才能表現得如此細膩。
以愛接住墜落的靈魂
在希臘悲劇的原始文本裡，安蒂岡妮縱使歷經萬般逆境，依然堅定地說：「我生來不是為了分享恨，而是分享愛。」亞倫的《安蒂岡妮》雖然犀利地探討了性別、權力、生命與戰爭，結尾卻巧妙地打破第四面牆，仍然將主題重新收攏於愛。這部作品藉由身體直覺的語彙，將政治的、受害的、世俗的與宗教的安蒂岡妮揉合為一，只要我們願意在劇場裡開啟對話，安蒂岡妮便持續在發聲，並為所有人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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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NTT遇見巨人—亞倫．路西恩．奧文《安蒂岡妮》
日期│10/31—11/1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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