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光影與水晶球雜耍——《Piano piano》重拾初心的藝術
文|張晏慈 照片提供|臺中國家歌劇院
因表演而重逢,成為時光最溫柔的淘選。回溯至 2000 年代初期,在亞維儂(Avignon)名為「Délirium」的藝術空間裡,鋼琴家 Babx 與跨領域藝術家雅德里安.孟朵(Adrien Mondot) 寫下了初遇的序曲。當時的他們或許未曾料到,那場相遇的餘韻,竟歷經20載的生命熟成,匯聚成如今這部動人的作品《Piano piano》。
相比於雅德里安.孟朵以往創作的理念與方式,《Piano piano》則顯得更為私密且純粹。如果說過去的作品是宏大的光影詩集,那麼本作更像是兩位老友跨越20年的真誠對談。
從光影詩集到童稚之心 重新挖掘自我
《Piano piano》所散發的這份童年感,源於藝術家對生命敏銳的覺察,提醒著我們:成年雖賦予了生存的力量,卻也可能讓我們在規律與掌控中遺忘了驚奇。這部作品就像一場練習,帶領觀眾穿透生存的表象,重拾純粹的眼光。如同兩位藝術家在創作筆記中所述:「再度煥然一新,每個人滿載著他們走過的旅程。成年之後,他們重新找回童年的遊戲,或那份成為孩子的藝術。」對於 Babx 而言,這意味著放下標誌性的歌者身分,回歸最純粹的鋼琴器樂;對於孟朵來說,則是選擇不再僅於幕後處理技術,並且信賴數位演算法的自主運行,讓自己能像孩子般,以表演者的身分在舞台上重拾水晶球雜耍。他們再次對世界充滿驚奇且直覺的表達,回到童年的姿態。

© Quentin LAFONT
數位光影:讓聲音擁有更即時的紋理
敏銳的觀眾或許已察覺,孟朵並非首次現身於歌劇院Arts NOVA系列的舞台。回顧其過去作品,如與Claire Bardainne合作的《晝夜切分點》,團隊便展現了對自研軟體「eMotion」的精湛運用,透過感測器與物理模擬,賦予數位影像重力、慣性與摩擦力,將雨水、落雪或網格轉化為如夢似幻的數位場景,讓舞者在光影交織的詩意畫面中穿梭。
而在新作《Piano piano》中,孟朵經歷了一次從幕後技術研發者走向台前的角色轉換。與過往不同的是,這次他選擇放手,讓電腦系統依據物理特性自主運行,自己則以表演者的身分與鋼琴家 Babx 即時共感。當Babx 敲下琴鍵,聲音的能量化作風與推力,即時驅動著舞台上的粒子。軟體的即時作動(Real-time)特性,賦予了視覺如生物般的呼吸感,讓音樂在空間中留下有溫度的紋理,呼應孟朵探求賦予物體動能與能量的核心。
演出中融入的水晶球雜耍(Contact juggling,又稱「接觸雜耍」),亦從特技層次昇華。不強調傳統雜耍的拋接速度,而是追求球體與身體間接觸與定點懸浮的幻象。在這種超現實的魔力中,球體彷彿無視重力,在表演者的指尖與手臂間優雅滑行,卻又與身體保持著親密的張力。
當孟朵帶著水晶球與琴聲共舞,這場雜耍不再僅是技巧的展示,而轉化為對物理重力的致敬。對孟朵而言,水晶球是現實世界中一個真實存在的點,而孟朵所編寫的數位光影,則是「點」在虛擬維度裡的無限延伸。
20年後的「重逢」:歌詞中的記憶碎片,補完遺失的自己
在《Piano piano》中,鋼琴與數位光影構築出一種超越言語的對話。聲影如同在記憶的長廊中迴盪,將觀眾從演出現場,帶回那座「有鋼琴的房子」,那是藝術家對童年最溫暖的記憶原點。
從 Babx 指尖流瀉出的旋律,滿溢著孩童般的純真奇想:我們隨音符搭上「獨木舟」去探險、與「冰龍」在幻境相遇,或是在「嘉年華」與「凱金火車」的節奏中穿梭,音樂時而像「芭蕾舞者」般優雅旋轉,敲擊出如水晶般清亮的質地。在這座由琴聲構築的現場裡,光影粒子翩翩起舞,勾勒出一段被時間細心守護的童年。
對於孟朵與 Babx 而言,創作是一場通往純真之地的賦歸。透過《Piano piano》,我們看見無形的聲音如何化作形體,帶著觀眾跨越感官邊界。它溫柔地提醒著身處成人世界喧囂中的我們,依然能透過琴聲、光影與水晶球雜耍,找回那顆屬於兒童、純粹跳動的藝術之心。對藝術家而言,童年是永恆的現在式,那是讓我們在歷經世事後,依然能對世界心動不已的理由。

鋼琴與表演者完全融入在即時投影的光影空間中,宛如在抽象派與印象派畫作之間漫步。© Quentin LAFONT
一顆頭骨打開的世界
小說《獸靈之詩》77萬字的篇幅何其龐大,吳子敬為何選擇讓這次作品聚焦在〈頭骨的召喚〉?「我們改了非常多版本。」吳子敬笑說:「一開始甚至不是現在這兩個角色。」
〈頭骨的召喚〉的情節是這樣開始的:主角璐安在國外的人類學博物館裡,看見一顆標示為「灣島原住民」的頭骨。那顆頭骨讓他產生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於是他偷走頭骨,帶回自己的家鄉。在追尋與記憶的過程中,他逐漸發現,那顆頭骨其實屬於自己在戰爭中死去的哥哥。「那顆頭骨就像一把鑰匙。」吳子敬說:「它打開了一個人心裡被鎖住的東西。」
對於XR劇場而言,這樣的情節也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敘事動力。頭骨不只推動故事,也成為觀眾在演出中行動與探索的起點。在演出過程中,觀眾會戴上頭顯裝置在劇場裡走動,同時看見其他觀眾和劇中演員。有時候,觀眾只是來到廢墟世界的探索者;但下一刻,他們可能透過巫女的「模仿」能力或是頭骨,看見另一個人的視角。換言之,觀眾的身分是流動的。
吳子敬提到,在演出前段,觀眾未必能立刻理解自己在這世界裡的位置,同時在排練過程中,團隊也逐漸發現,需要提供一些線索,讓觀眾能在混亂與辨識之間找到平衡。例如,在頭顯畫面中,觀眾能看到自己的手,而不同角色的手會呈現不同樣貌。當觀眾低頭時,就能知道自己現在處於哪個視角。
這些細節讓「我是誰」這個問題得到某種解答。「我很喜歡這個問題。」吳子敬說:「因為生命也是這樣。你不是先知道自己是誰,才開始活著。」

《Piano piano》是一部由音樂與影像構築的作品,訴說一場年少的邂逅,也是一次久別重逢的藝術冒險。© Quentin LAF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