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情感與科技《之間》叩問生命——專訪編導郭文泰、菲比．格林伯格

文｜羅仕龍 攝影｜詹朝智 照片提供｜河床劇團、臺中國家歌劇院

 

河床劇團團長葉素伶說，每一次的劇場演出對觀眾來說都是一場旅行；我們隨著引導穿過布景空間時，彷彿也在時間流轉與空間位移的旅程中，期待著下一刻躍然於眼前的劇場景象。

跨國製作也像是一趟旅程，在彼此的激盪與啟發之間一起向前。《之間》集結了臺灣河床劇團與加拿大蒙特婁PHI工作室團隊。身為PHI工作室創辦人，與郭文泰共同編導《之間》的菲比．格林伯格（Phoebe Greenberg）表示，第一次看到河床劇團的演出，就被其充滿詩意的劇場語言折服。

葉素伶則說，PHI工作室在專業技術面相當純熟，影像與沉浸式體驗更是他們的強項，通過國際共製的方式，從創意發想到共同排練，都刺激並提升了臺灣的劇場製作。

在劇場裡，體驗沉浸超現實的世界，探索生命與死亡、真實與虛構的模糊地帶。攝影｜李建霖
 

虛實之間　用身體感知旅程的轉折

《之間》演出每場僅限定10名觀眾入場，讓觀眾在劇場空間裡移動、穿梭，近身感受演員在周邊出現。觀眾將配戴頭盔設備，通過一種介於實與虛的方式去理解作品，是一趟探索的旅程。菲比認為，劇場常在實與虛之間創造一種轉折感，不過最終仍是通過觀眾的身體去感知。這或許與她畢業自法國賈克．樂寇默劇學校有關，相信身體所能表達與傳遞的能量。

既然是旅程，那有沒有明確目的地呢？郭文泰笑說，劇場裡的旅程往往是要讓人迷路的。他解釋，現實生活通常有非常明確的途徑與目標。比如我們想去某個地方時，習慣性打開手機尋找最方便或最短的路徑，但觀賞藝術作品時，總會打破這種慣性路徑。舉例來說，觀眾雖然在臺灣的某處場館看畫或劇場演出，但其思緒會隨著藝術作品所呈現的主題或氛圍，立刻移轉到世界的某處，甚至丟失現實生活裡的自己，過去或未來打破時間序，交疊在此時此刻的當下。

然而，當代劇場的創作主題，往往源自並扣緊當代關注的現實議題。劇場難道不提供明確的答案，而要讓觀眾迷失在演出中嗎？「我們這次的創作就是要在不同的媒介之間，帶著觀眾跳脫出原本認知的現實，幫助觀眾『去穩定化』，不被既定的邏輯所限制。」郭文泰說，「這種『去穩定化』，或許才是最真的現實。」

河床劇團最吸引菲比的編劇手法，正是這種非線性敘事的意象劇場。誠然，劇場必須呼應現實的迫切，例如氣候變遷、基因工程等，但菲比認為，郭文泰在劇場創作中並不是急於去提供理想的解答，甚至有時會讓人覺得有點「反烏托邦」的味道，在非線性的敘事裡，打破許多界線，跨越族群或世代。

觀眾將穿越層層展開的景觀，親身體驗科學發展所帶來的奇蹟，勇敢走入未知。攝影｜張震洲
 

非線性敘事 討論「迷失」的生命質問

「與其說我們共同編導了一齣文學劇本，不如說我們運用一些虛構的、想像的角色，去帶出我們想談的『迷失』主題。」菲比指出，《之間》跨越了形式的邊界，從現場的演員身體連結到虛擬的影像，將創作的意念轉化成一種新的形式。更重要的是，同一時代的觀眾有著共同的焦慮或情感，通過跨越國界的製作往往更能創造交流。

不管是「丟失」或「迷失」，都跟《之間》的創作初衷密切相關。幾年前，加拿大科學家發現幼年猛獁象基因，郭文泰因此想起一代巨星芭芭拉．史翠珊（Barbra Joan Streisand）因無法承受愛犬離世而將其複製的新聞。失去的生命，可以因科學技術而重新找回，然而，我們在獲取各種科學技術的同時，是不是也有可能面臨不可控的未來？在得到與失去之間，我們怎麼樣去理解這個不只是學術辯論，而且也是倫理或情感的議題？

或許人性的本質是不變的，生死是你我都不可避免的生命質問。葉素伶指出，跨國共製吸引人之處，就是在國際的共通性上，創造一種新的劇場語言，引領觀眾突破既有的認知框架，去探索未知的可能。

《之間》圍繞著人類對失去的恐懼、生命的有限性，處理複製、基因工程等議題，深入科技為倫理帶來的挑戰。攝影｜張震洲
 

沒有標準答案 引導觀眾從自身境遇領悟

因此，《之間》一方面相當需要觀眾的參與及投入，另一方面也需要精準控制觀眾可見之物。「我們還是必須具有相當的主導才行。」菲比笑說：「今天的觀眾並不懼怕任何新的形式，也樂意去嘗試，因此如何讓觀眾在看到各種形式的轉變與流動的同時，還能夠維持整場演出的完整性，成為編創過程中的挑戰。」

然而，《之間》並不打算給出標準答案或詮釋，而是期望藉由整場演出引導出整齣製作的核心概念，讓觀眾聯想各自的情感或境遇。郭文泰說，觀眾未必要從觀賞的過程中建立起一條完整的故事線，而更像是藉著這齣製作去擁抱各種可能性，觸發自身去建立解讀這些事件或觀念的方法。或許在觀賞的過程中有個想像的劇情主角，但最終還是要回歸到自身的經驗與感受。

「我希望觀眾看了以後會發出『哇喔』的讚嘆聲！」菲比笑說，劇場終究要創造一種趣味，而她也期望與河床的合作，能打造一個新的體驗平台，為觀眾開拓新的領域。


（左）郭文泰
河床劇團藝術總監，是影像導演也是雕塑家和裝置藝術家。他的虛擬實境作品分別於威尼斯影展及翠貝卡影展首映，並榮獲盧森堡城市電影節與加拿大新影像影展最佳全景獎。

（右）菲比．格林伯格（Phoebe Greenberg）
畢業於賈克．樂寇默劇與戲劇國際學校，專注於探索動作技術與身體劇場。2012 年成立加拿大新媒體藝術中心PHI Center，致力推動蒙特婁的藝術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