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T10週年幕後英雄1：紙上建築的落實者——建築篇 當「美聲涵洞」遇見臺灣職人精神

文｜唐滋蓮 攝影｜李建霖 照片提供｜麗明營造

漫步在歌劇院周邊，站在當年工程團隊為了驗證工法與結構強度確實可行，便在施工前以1比1的比例打造的實體模型「序曲」前，大矩聯合建築事務所主持建築師楊立華與麗明營造副總經理黃明晴，一邊回憶當年施工的考量和技法，一邊分享著彼此最喜愛的歌劇院景致。
 

楊立華（右）國立成功大學建築研究所碩士。現職為大矩聯合建築事務所代表主持建築師。2021年榮獲中華民國「第17屆傑出建築師獎」。
黃明晴（左）國立臺灣科技大學畢業，現職為麗明營造副總經理。

 

歌劇院裡最迷人之處

楊立華最鍾情於傍晚時分，他說，當歌劇院內部的燈光透過曲牆與帷幕牆透射而出，整座建築彷彿有了呼吸。夏日廣場噴水池旁孩童玩耍的身影，地面層能讓人沉靜下來的咖啡角，以及2樓劇院前廳那地坪、牆面與天花板融為一體的挑高空間，都是他的心頭好。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位於5樓挑空區域旁的「洞」，那是劇院對外唯一沒有帷幕牆的地方。楊立華回憶，從那裡望向窗外，現代建築與原始山洞般的室內形成強烈對比。落成時，曾有一位男高音在那裡演唱普契尼的〈公主徹夜未眠〉，追光燈投射的那一刻，景象極其震撼。

黃明晴則從工程人員的視角出發，他認為歌劇院的每一處美景都與艱辛的故事掛鉤。他最喜歡的是外院露台，那裡由曲牆延伸出的懸臂像自然涵洞般遮風避雨。對他而言，大劇院座椅表布與日本織布設計師的多次交涉、懸空貓道的震撼景象，都是他永難忘懷的記憶。

 

歌劇院艱辛的建築過程，楊立華建築師分享他為此寫了53 本筆記，試圖把每一個困難，一步步拆解。

 

挑戰高難度曲牆設計

「想當年，我一開始連設計圖都看不懂就被叫去開會，後來下定決心，分分秒秒腦袋裡都在想問題的解決方式。」黃明晴回憶。

怎麼會看不懂？！因為伊東豊雄設計的「美聲涵洞」（Sound Cave）概念，完全摒棄了傳統的梁柱，改採三度空間的曲牆結構。這個設計概念當初伊東豊雄參加比利時根特（Gent）音樂廳國際競圖時，評審是以「這根本是蓋不出來的紙上建築」而讓伊東落選。由此可知，要把設計圖落實，不僅前無古人，施工難度上也是極高的挑戰。

這套曲牆系統不僅要承重，更要具備四大功能：造型美學、結構、隔音與音場反射。楊立華表示，在臺灣多震的環境下，這座曲牆連續體經過模擬，足以抵抗強震而不倒。更驚人的是，傳統劇場為了隔音與音場，往往需要厚達2、3公尺的結構和內裝反射飾版組合，但在歌劇院，設計團隊將所有功能壓縮進僅40公分厚的實心混凝土牆中，這種設計同時滿足了結構的穩定與聲學反射的需求。

設計過程中，如何定位這種複雜的曲面是最大難題。最初設計曾考慮鋼骨加上噴凝土工法，但在臺灣法規與現實條件下均行不通。後來，經過摸索用中空混凝土牆及金屬網模板方式，尤其是結構顧問公司奧雅納（Arup）借鑒了汽車外殼設計概念化為實心牆後變得可行，但金屬網模板無法拆除，仍是心頭最大懸念。

然而，臨時支撐與灌漿仍是巨大挑戰。黃明晴分享，他在某次考察回程的路上突發奇想：「能不能用螺絲鎖起來？」這促成了「珠牙螺桿工法」的誕生。他們利用臺灣傳統鎖模板的螺母與主筋焊接，再將螺桿鎖入定位鋼網。這不僅解決了金屬網無法拆除可能導致粉刷脫落的危險，更讓粉刷層能與混凝土完美連結，確保了建築的長久安全。

伊東豊雄設計的「美聲涵洞」（Sound Cave）概念，完全摒棄傳統的梁柱，改採三度空間的曲牆結構，是極高度的施工挑戰。

 

專業與彈性兼具的團隊合作

談起施工歲月，楊立華翻起他首度在媒體前曝光的筆記本，「這個案子讓我寫了53本筆記，試圖把每一個困難，一步步拆解。」他說道。

楊立華回憶，當時工程面臨預算不足、工期難評估、設計細節不斷被團隊想要進一步優化等多重壓力。他意識到「有限的精力無法解決無限的問題」，必須建立一個「收斂機制」。

他協調市府開始推動每週三晚上舉行「施工窒礙難行檢討會」，將所有施工疑議搬上檯面逐一拆解。當時有位日本年輕設計師為了追求完美，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研究如何遮掩一處曲牆露明的消防灑水管線時，想不到他直接請示伊東豊雄後，伊東只回一句：「沒關係，露明就好，結構美感更真實。」瞬間解決了困擾團隊數月的預算與變更設計難題。這證實了在複雜專案中，回歸設計核心本質才是最高效率的對策。

臺日合作中存在著許多文化差異，1987年就在日本參與設計監造過駐日代表處的楊立華笑說，日本團隊極度重視「計畫性」，每一步都會設定目標、事先模擬，將細節考量周全，優點是細緻與嚴謹，缺點則是容易拘泥於既定框架，限制了其他可能想法。所以工程中，楊立華一直是日本方與麗明營造之間的重要橋梁。

建築師與營造商通常是「監督與被監督」的緊張關係，但在歌劇院這個案子裡，他們卻建立了深厚的專業信任感，「一般設計師會喜歡『追究』，但楊立華卻勤於『協調』。」黃明晴分析。

「我們是問心無愧地在做優化。」努力在多方立場中尋求平衡的楊立華說，正是因為營造公司、建築師與專管、市府之間建立了深厚的專業信任感，相信彼此都是為了讓作品更好，而非一己之私，才有辦法共同推動這棟偉大的建築藝術品走向完工。「伊東豊雄曾跟我說，這個案子全世界也許只可能在臺灣實現！」楊立華笑說，因為臺灣人有熱情，還有一股勇往直前的冒險天真，既有專業又知變通彈性，讓這個紙上建築幻化成真。這場跨國的技術碰撞，最終將那張看似不可能實現的設計圖，化作世界第9大新地標，坐落於臺中的街道上。

因為營造廠、建築師與專管、市府之間建立深厚的信任，才有辦法共同推動歌劇院這件藝術品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