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撲克牌，5小時，80年——勒帕吉的魔術與賭局

文｜王顥燁（英國皇家中央演講戲劇學院 劇場創作 MFA碩士、好野製作藝術總監）　照片提供｜臺中國家歌劇院

羅伯．勒帕吉這位將近70歲的導演大師，以奇幻魔術般的手法、鮮明的舞台風格聞名，曾為臺灣觀眾搬演過6個作品，也曾在臺中國家歌劇院演出《在月球的彼端》與《砰！》。前者以緩慢詩意的節奏操弄偶戲和物件，藉兩兄弟面對母喪與人生分歧的故事，結合宇宙想像與家庭創傷；後者則結合摔角與馬戲，將劇場、特技與運動感融合成高張力的娛樂性演出。很難想像這一慢一快的兩個作品皆出自同一位導演之手，可見勒帕吉樂於嘗試不同媒材、不同質地的身體記憶，打造他獨樹一格的劇場風景。

這次來臺演出的《信仰、金錢、戰爭與愛》，令人想起2010年在臺北城市舞台演出、長達8小時的《眾聲喧嘩》，也像是《如夢之夢》。勒帕吉擅長史詩式的敘事，他總能在角色與角色之間，牽起一條又一條看不見的線，最終交織出一片縱橫時空的網，乘載各種情感與生命碎片，映照當下的現實，與觀眾產生共鳴。

以撲克牌的4種花色—紅心、梅花、黑桃與方塊為靈感，透過演員長時間即興發展，編織出愛、信仰、戰爭和金錢4條交錯的故事線。©Gianmarco Bresadola

 

一副撲克牌  如何生出一齣戲

德國的演員就像公務員一樣，每天到劇院上班、演出，能成為劇院的固定班底（Ensemble）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也因為天天有演出，養成了非常強大的表演能力。擁有柏林雷寧廣場劇院這群出類拔萃的職業演員，加上劇院的資源，讓勒帕吉在創作上有了很大的空間，得以延續他先前透過撲克牌發展出的創作方法。他和演員玩了一週的撲克牌（其實就是進行一週的工作坊）。他認為：「撲克牌是一種資源，也是一種具有普遍性的媒介，牌本身承載著意義、象徵與各種主題。」（註1）那一週的自由，讓角色和故事慢慢地浮現出來。

面對這些即興創作出來的表演材料，勒帕吉不急著評判，而是保持開放的態度。他說：「放手，並不代表事情就失去控制。」他形容自己的工作是「整理、分類、加工」，透過書寫，讓潛意識成為催化劑，因為他相信，「人的大腦會以一種奇妙而神祕的方式運作，它會自己建立各種連結。」他把這份信任交給時間，數個月後再和演員一起回到排練場繼續研究，如此反覆經過一年，故事才透過梳理一點一點串聯起來。最後，「信仰、金錢、戰爭與愛」這4個主題，浮現成為這齣戲真正的骨幹。而這一切的起點，終究還是那副撲克牌──「魔術、占卜、賭博，甚至戰爭，全都源自於那副牌。」其中「戰爭」這個主題更是貫穿全劇，這和演員來自德國有很大的關係。

 

© Gianmarco Bresadola

 

4段命運 戰爭是脊柱

「信仰」的故事，是二戰後被留在修道院的女嬰，長大後赴巴黎成為新浪潮電影演員、名模，直到自己生下雙胞胎，卻被塔羅占卜師預言不祥。「金錢」的故事，是柏林圍牆倒塌後，一對西德夫妻在巴登巴登度假，妻子染上賭癮，輸光家族留下的一切。「戰爭」是一位阿富汗歸來、患有 PTSD 的士兵，向治療師訴說自己如何失去了最忠實的夥伴，一隻在軍方眼中終究只是「裝備」的軍犬。「愛」則發生在烏克蘭戰爭爆發前夕：一對男同志伴侶，透過烏克蘭代孕圓夢，卻在戰火將至的陰影下，命運交織出意想不到的糾葛。

勒帕吉經常和不同群體合作，他總是關心這個群體在乎什麼。來到德國與德國演員合作，自然就會談到德國，而德國又一直與「戰爭」如此靠近，戰爭也就自然而然成為作品的脊柱。他說明這與潛意識有關，「雖然德國自二戰之後，一直希望把自己視為一個和平、進步的國家，但戰爭似乎仍存在於集體潛意識的各個角落。」柏林圍牆倒塌也才將近40年，如今烏俄戰場就在同一塊陸地上，難民逐漸融入當地居民的生活之中，中東戰爭又起。可以說這群演員成長的過程中，戰爭從未真正遠去。而作品總是用來呈現藝術家的所思所想，反映他們眼中的世界，「信仰、金錢、戰爭與愛」，看似隨機的關鍵字，也就因此產生關聯。

© Gianmarco Bresadola
 

劇評兩極  演員與角色的暗合

2024年9月柏林首演後，劇評界立刻分成兩派。德國《每日鏡報》（Tagesspiegel）讚嘆這是劇場界罕見的「系統玩家」之作，用精密到近乎瘋狂的技術，把劇場這場「賭局」的幸運硬是賭贏了；4面無聲旋轉的LED螢幕，甚至讓觀眾彷彿真的坐進一架起飛的客機（註2）。但德國知名劇評《夜評》（註3）與《舞台上》（註4）則直言，技術層面備受吹捧，內容卻在大段落中顯得單薄，4條故事線的連結常靠巧合硬湊，缺乏一套貫穿全劇的歷史觀。英語劇評人娜塔莎．崔普尼（Natasha Tripney）則在她的劇評裡提到一種矛盾感受：演技精湛到讓人無法不投入，畫面轉換絲滑如魔術，看完卻湧上一種說不清的不滿足（註5）。作為臺灣觀眾，我認為勒帕吉並沒有要講述德國歷史，而是因為演員演出了自己的故事。我看到更多的是對於人性的深入刻劃，令我思考那些習以為常的決定，更深刻反思戰爭對人們的影響。

「機運形塑命運」這件事，也可以在演員背景裡看到一絲端倪。飾演跨國名模珍娜的阿麗娜．維姆拜．斯特拉勒（Alina Vimbai Strähler），出生德國，蘇黎世受訓，赴紐約交換，輾轉數個歐洲劇院才落腳柏林。飾演渴望透過代孕圓夢的男同志伴侶其中一位的巴斯蒂安．雷伯（Bastian Reiber），曾自編自導過原創作品。而飾演代孕母親丈夫的斯特凡．斯特恩（Stefan Stern），人生軌跡最曲折，曾離開柏林、回鄉自組劇團，輾轉多年後，在這齣戲首演那個劇季才重新回到柏林雷寧廣場劇院。一齣講遷徙與尋根的戲，恰由這幾位經歷人生顛簸的演員們扮演。這些重疊，勒帕吉或許從未刻意安排，卻讓機運再一次於舞台之外悄悄應驗。

勒帕吉的作品向來以「讓人感覺不到時間流逝」聞名，即使5、6小時的史詩也是如此。演出過程中會有兩次中場休息，也不會折磨膀胱，反而讓人可以好好地跟同行的夥伴大聊心得。這一次由柏林雷寧廣場劇院頂尖班底演出的規模製作，更是少見的組合，在後現代戲劇當代的文本劇場，已經很難再看到故事說得那麼精采、表演如此真實的作品。我在柏林看完之後熱血沸騰也淚光閃爍，那旋轉螢幕的巧妙和演員們扎實的表演功力，更讓我再次相信劇場的魔力。這是一場5小時關於信仰、金錢、戰爭與愛的牌局，我很開心自己在柏林沒有錯過機會下注。這一次，你，準備好翻牌了嗎？


© Gianmarco Bresado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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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信仰、金錢、戰爭與愛〉演出手冊訪談，柏林雷寧廣場劇院（Schaubühne am Lehniner Platz）製作，2024年。內容為劇院對導演羅伯勒帕吉的專訪和相關文章收錄。

註2： 〈雷寧廣場劇院的大型演出：羅伯勒帕吉的《信仰、金錢、戰爭與愛》〉，《每日鏡報》，2024年10月4日。 https://www.tagesspiegel.de/kultur/grosses-spektakel-an-der-schaubuhne-glaube-geld-krieg-und-liebe-von-robert-lepage-12479945.html

註3： 亞尼斯·艾爾比拉，〈《信仰、金錢、戰爭與愛》——柏林雷寧廣場劇院——羅伯勒帕吉在他的五小時史詩中，讓劇場的幻術力量大放光彩〉，《夜評》，2024年10月4日。 https://nachtkritik.de/nachtkritiken/deutschland/berlin-brandenburg/berlin/schaubuehne-berlin/glaube-geld-krieg-und-liebe-schaubuehne-berlin

註4：〈《信仰、金錢、戰爭與愛》——柏林雷寧廣場劇院——劇評〉，aufderbuehne.de（劇場評論網站），2024年9月27日。 https://www.aufderbuehne.de/index.php/berlin/schaubuehne/4175-glaube-geld-krieg-und-liebe

註5： 娜塔莎·崔普尼，〈一種魔法：羅伯勒帕吉的《信仰、金錢、戰爭與愛》〉，《歐洲咖啡館》（Substack電子報），2025年3月2日。 https://natashatripney.substack.com/p/a-kind-of-magic-robert-lepages-fai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