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託現在直接把我燒掉謝謝—後來才發現,他們根本沒有在教我跳舞│蔡柏璋

文|蔡柏璋 Pao-Chang Tsai

每當有人問起我對驫舞劇場的第一印象,我想到的,始終都是一件很糗的事。

武康邀請我參與驫的作品《我》時,我剛從英國唸完碩士畢業,自我感覺良好(謝謝英國教授們肆無忌憚的鼓勵)覺得只要自己想要,沒有什麼事情是辦不到的,以至於他提出邀約時我真的完全沒有猶豫就馬上答應,同時還帶著某種「戲劇科班出身」的身分認同,幼稚地想著:「可不能丟戲劇人的臉。」

結果第一天,就把臉丟光了。

那時大家還不熟,武康跟威嘉帶著我們玩故事接龍。我心裡還暗自得意,故事創作有什麼難的?沒想到,武康和威嘉的想像力完全不受框架限制,既荒謬又自由,比起受過正規戲劇訓練的我,反而更有生命力。

故事說完後,武康只說了一句:「好,現在把剛剛編的故事跳出來。」

不能說話,只能用身體。

我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提出道具的需求,記得他們兩人當時愣了一下(應該是想眼前這個男紙真是一點想像力都沒有呢)武康應該是看我可憐,就賞了我一把雨傘,把它當成手槍(因為我們編了老太太去搶銀行的故事 XD),讓我把故事「演」出來。拿到傘的當下,我馬上就發現,所有我熟悉的方法都失效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只用身體說故事,只記得自己站在那裡困獸之鬥,狼狽至極,心裡只想著:「拜託現在直接把我燒掉謝謝。」

很多年後回頭看,我才明白,那其實是驫給我的第一堂課。和驫一起工作的日子,真正改變我的,其實不只是排練,而是整個創作的環境。直到今天,我都還記得那個排練場。(雖然身為路痴的我,現在應該找不到路回去)

它不是大家想像中的藝術殿堂,而是藏在一個充滿生活感的地方。暖身的時候,門外經過的是市場裡的阿伯阿姨,有人推著助行器慢慢走過,也有人騎著摩托車呼嘯而去。藝術和日常沒有界線,它既和周遭格格不入,卻又因為如此而顯得特別真實。

我很喜歡那種氛圍。

它沒有任何需要被維持的神聖感,也沒有階級。沒有人急著告訴你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對的,而是不斷地問:「還可以怎麼樣?」、「我們一起試試看?」那種創作方式,到今天都還影響著我。排練《我》的排練期間,我和武康的某次討論,直到現在,我仍然經常想起。

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很典型的劇場導演。我認為,創作者如果想傳達 A,觀眾就應該接收到 A;如果我想讓觀眾哭,結果他們笑了,那一定是我哪裡做錯了。

武康卻說,創作時,我們想的是 ABCD;排練出來的可能是 EFG;最後觀眾真正看到的,也許又是完全不同的東西。而那並沒有不好。他甚至認為,那反而是作品最迷人的地方。老實說,當下我完全無法理解。我甚至記得自己心裡忍不住冒出一句:「What the fuck?」可是後來的很多年,我都一直在咀嚼那段對話。

我慢慢開始理解,作品的生命,本來就不只屬於創作者。當觀眾開始觀看,它就會長出新的意義。而創作者真正需要做的,或許不是控制,而是相信。

這個觀念,徹底改變了我後來做戲的方法。

驫改變我的,還有身體。

加入驫之前,我對身體的理解其實非常有限。我的經驗大多來自戲劇、音樂劇,以及對芭蕾很表面的認識。至於現代舞,我幾乎沒有真正理解過。

每天早上的芭蕾課、暖身、排練,讓我第一次真正開始用身體思考。更重要的是,我喜歡驫對待舞蹈的態度。

他們對身體非常認真,卻從不把任何一種風格奉為唯一的答案。他們尊重技巧,也樂於拆解技巧;理解傳統,也願意用幽默重新觀看傳統。

我記得有一次武康聊天時笑著說,如果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都用芭蕾完成會怎麼樣?拿杯子要踮腳,從客廳走到廚房要一路旋轉。這個畫面實在太荒謬,也太可愛了。偏偏說這句話的人,就是一位受過完整芭蕾訓練,最適合擁有「芭蕾王子」稱號的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拒絕一種形式,而是在真正理解它之後,仍然保有重新想像它、甚至笑看它的能力。

這份幽默,也讓驫始終保持著一種我非常欣賞的謙遜。

它從來不需要把藝術放到很高的位置,也不急著追逐任何主流。它總是在創作裡保留好奇、保留遊戲、保留對自己的懷疑。

我想,這也是它二十年來始終重要的原因。

如果現在問我,還想不想再跳一次驫的作品?

我的答案大概是:我應該已經跳不動了。(我光想到就已經在喘惹)

但比起站上舞台,我現在更想和舞者一起創作。

我喜歡和舞者討論,喜歡從一個議題開始,一起尋找身體如何思考、一個想法如何慢慢長成動作。我喜歡那些不知道答案的過程,也喜歡看著身體帶領創作走向一個原本沒有預料到的地方。

如果未來還有機會和驫合作,我期待的不只是再參與一個作品,而是再次和他們一起,發展出一些還不知道該被稱作舞蹈、肢體劇場,還是尚未能被命名的新形式。

回頭看自己的創作歷程,我一直覺得,有兩次和舞者合作的經驗,深深改變了我。

一次是驫舞劇場,一次是雲門舞集 2

而驫留給我的,不是一套創作方法,而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

它讓我知道,創作可以不必急著尋找標準答案;作品可以超出創作者的控制;身體可以比語言更誠實;而真正有生命力的藝術,往往來自那些還不知道答案的人。

說了這麼多,最後其實只想說一句話。

謝謝。

謝謝驫曾經打開我的身體,也打開我的眼睛(跟跨)。很多當時沒有完全理解的事情,都在後來的創作裡,慢慢長成了我自己的養分。

二十歲生日快樂。

也謝謝你們,讓我成為今天的我。

 

可能是一或多人和大家在練瑜珈的黑白圖像

攝影|陳長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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