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奇霞 既哲學又感性的聲響實驗——做一道聲音的甜點

文｜陳品秀 攝影｜林峻永 照片提供｜賴奇霞

走進歌劇院B2排練室，映入眼簾的是大大小小數十件樂器和琴槌羅列在桌面；有鑼、罄，各種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打擊樂器，還有一座大到兩手無法環抱的木魚，格外搶眼。

「你可以敲敲看。」賴奇霞將一支琴槌遞給我，「聽聽看木魚不同位置的聲音有什麼不一樣。」果然，敲擊某些部位，木魚內部共鳴箱共振出的聲音聽起來厚實低沉；而開口處附近就變得清脆高亮、聲音帶著顆粒感。接著，賴奇霞又向我展示一組由電線連接、外觀像樂高積木的裝置，她指著其中一個小盒子說：「這一個個小物件裡面都有資訊接收器，連接到電動馬達，再連到樂器，我透過電腦軟體就可以控制他們。」隨後，她在電腦前更改了幾個參數，幾件打擊樂器竟像施了魔法一樣自動演奏起來。
 

賴奇霞
聲音藝術創作者、「一公聲藝術」聯合藝術總監。臺中人，擊樂手出身，旅居澳洲與歐洲多年後回臺定居，致力於設計實驗樂器、表演藝術創作。
 

充滿童心的聲響實驗

這個「魔法」操縱術，是聲音藝術家賴奇霞「歌劇院駐館計畫」的聲響實驗。

賴奇霞原主修打擊樂演奏，進而研究當代擊樂發展，以及表演者與電子媒材應用的互動關係，後來轉往探索新媒體藝術，── 這些當代音樂名詞與理論研究看似高冷，然而她的作品卻充滿童趣、與自然連結。

2019年，她的聲音裝置作品《哎米粒的辦桌》在朱銘美術館展出。一個超大型彈珠台由3張造型各異的大桌組成，當木球從傾斜的桌面滾落，隨機撞擊在鍋、碗、杯、壺上，各色輕脆的聲音，喚起辦桌場景的熱鬧記憶。

2024年，賴奇霞與作曲家林煒傑合作《共振計畫：拍頻》，他們幾乎將整座木魚製作工廠搬進實驗劇場。觀眾坐在舞台中央被四面八方上百顆木魚和銅鑼環繞，彷彿置身深潭洞穴，傾聽各種聲響在空間裡迴盪……

餐桌上的碗盤、廟裡的木魚、透過電腦控制的各式裝置；無論傳統、生活或科技物件，在賴奇霞手上全都不覺違和。
 

《哎米粒的辦桌》將大圓桌拼成大型彈珠台，當彈珠從傾斜的桌面滾落，隨機撞擊鍋、碗、杯、壺，輕脆聲音喚起辦桌的熱鬧記憶。
 

手作與聆聽 重新與世界連結

「我對各種職人手作很感興趣，包括設計這些小物件。AI時代有很多捷徑，如果很多事情都跳過『過程』，人好像就失去意義了。」這些思考正是賴奇霞「藝術進校」計畫內容的依據。她引導學生組合隨手可得的物件和低科技感的材料，例如連接蜂鳴片與接觸式麥克風，透過自製擴大機音箱擴音，讓學生親自動手做，「回到很細心、很專心地在做一件事情的感覺」，探索並聆聽原本非常微小的聲音、以自製擴大機放大之後的聲響世界。

她在臺中惠明盲校舉辦的聲音工作坊裡，從視障學生身上獲得啟發。賴奇霞發現他們不只聽覺敏銳、能明確指出聲音來自何方，尤其對「聆聽」的專注度，讓她重新找到繼續實驗的動力。

賴奇霞說：「Hearing（聽）只是聽見一個聲音的存在。Listening（聆聽）是主動的參與，聆聽組織過的聲音，會讓你與聲音產生關係。工作坊的經驗讓我了解到，我做聲音創作和環繞聲響是想透過『聆聽』沉澱人心，讓人們回到『聆聽自己和外在關係』這件事情上。」


 

從工藝極致聽見文化底蘊

大約從2020年起，賴奇霞開始研究傳統工藝樂器的聲響，《共振計畫：拍頻》就是研究成果之一。歌劇院駐館期間，她預計花1年時間走訪中部3間傳統擊樂器製造相關工藝坊。「我在國外住了很多年，回國後重新面對在臺灣的生活，我想從傳統工藝找尋臺灣的聲音。」

賴奇霞分享她在田調中的發現：「工藝師傅製作木魚是從整塊木頭開始判斷，根據木頭的形狀決定木魚的大小。從選材、切割、塑形、挖空、磨圓、開口到調音，有20幾個步驟。」其中最關鍵的調音步驟，「師傅會一邊敲、一面削木頭，聽聽看有沒有達到『他耳朵認為的好聲音』。」


《共振計畫：拍頻》宛如將木魚工廠搬進劇場，上百顆木魚和銅鑼環繞，觀眾彷彿置身深潭洞穴，傾聽聲響迴盪。攝影｜林育全

 

一切都是科學跟感性

師傅認為的「好聲音」是什麼呢？賴奇霞思索著回答：「這個很難形容。」

她試著以銅鑼來解釋：「如果眼前有兩個外型相似的鑼，師傅會以鑼的『尾音』來判斷。應用在北管出陣活動，師傅會選尾聲激昂的鑼，比較合適；其他場合可能會選用尾聲比較沉穩慢速的。」

師傅憑經驗調校出來的尾音（註），賴奇霞能用電腦模擬出來，她試著用不同頻率的聲音與尾音共振，或產生共鳴。無論傳統工藝或當代科技，賴奇霞說：「我腦中世界的邏輯，好像都離不開科學（數學），但在每個交集點的選擇，和速率上的參數變化，它其實很哲學，或者說，很感性。」

對於聲音的感性，賴奇霞以做甜點來比喻：即便用同樣的材料，還有很多其他條件會影響甜點的口感。「我的聲響實驗跟做甜點一樣，在尋找聲音的味道。」

註：尾音，科學的說法是「拍頻」（beating，節拍感），一個尾音包含2個以上不同頻率的聲波，聲波的交集處會製造出節拍感。
 

2024年「一公聲藝術」《共振計畫：拍頻》聚焦臺灣在地製造的工藝品樂器：木魚與鑼。攝影｜林育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