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骨──飆舞人生下一場——驫舞劇場陳武康、蘇威嘉
文|陳品秀 攝影|陳書海 照片提供|驫舞劇場
當年,26歲的學長陳武康、23歲的學弟蘇威嘉,一起成立了「驫舞劇場」。22年來,這對「兄弟」在板橋排練場揮汗、蒸餾出得獎作品,獲選Taiwan Top演藝團隊、巡演國際。他們在相互佩服與吐槽的歲月中,一起從「頑童」蛻變為成熟的藝術家、成為守護彼此的家人。
談起2004年驫舞劇場創團,蘇威嘉回憶剛從臺藝大畢業那年,「如果不是武康找我一起創團,我現在很可能是某家超商的店長或在努力賺錢的路上。」他說,「大學時,武康就是我的偶像,他更在我人生許多的『奇點』發揮關鍵的作用。如果不是因為他,以我「貢丸」的身材,Eliot(註)永遠不會看到我、也得不到旅外(演出)的機會。」且多年來,武康一直在舞團扮演「挖土機」的角色,「他挖了藝術的坑,我們就去填。」
威嘉的「埋怨」,讓武康回憶起創團一年後的情景:「我只丟了一句『如果我們有一個排練場會很好。』人就跑去美國了。後來,我在美國接到威嘉的電話,他說『喂~學長,匯20萬過來。』」就這樣,驫舞有了第一個排練場。
武康很義氣地說:「人家跑了第一棒,你能不跟嗎?是兄弟,就不能啊!」
燈塔拉著烏雲一起追浪
創團後的日子就跟團名一樣,「驫」個不停。
2008年驫舞劇場以《速度》獲得台新藝術表演藝術類大獎,2011年在華山倉庫推出大型環境劇場作品《繼承者》,2013年的《兩男關係》獲德國科特尤斯國際編舞大獎首獎及最佳觀眾票選獎。創作之外,驫舞劇場也奔波於舞蹈推廣及藝術平台策展,如:舞蹈與音樂結合的即興創作《混沌身響》、邀請創作者和評論親臨現場的「重製場」,外加樂齡工作坊、跳島舞蹈節等。
但一波接一波的創意之「浪」,讓威嘉對武康是「又愛又恨」。愛,是因為武康敏銳的觀察力,總能打破大家想像的限制;恨,是要跟上武康「很辛苦」,但最後總是有意外的收穫。比方2016年,武康慫恿威嘉去參加兩廳院的駐館藝術家甄選,威嘉說「我原本沒有想去……」還沒說完,武康就搶著答:「結果他中了,我沒上!」話雖這麼說,他臉上卻盡是「伯樂識馬」的得意。
無論何時談到武康,威嘉一定會講這句話:「我就是佩服他!」。對威嘉來說,武康是「會發亮、而且是亮到會刺眼的燈塔」。武康則用他一貫認真嬉鬧的態度說,「我(燈塔)是製造威嘉陰影的人,他就像卡通影片裡那朵『會打雷、閃電的烏雲』。」威嘉立刻擺起「冷面笑匠」的低沉著聲音說:「對,因為他太亮,所以周圍都是暗的。」
兄弟倆默契十足,性格卻是一個激進、一個保守。他們坦誠,這麼多年下來「不爽對方」的時候一定會有。不過,「不愉快的時候就各自去『喘息』,然後等下一個『浪』(計畫)來就繼續往前。」武康難得感性:「很幸運,因為威嘉的『不離不棄』,讓我們永遠有下一個浪可以一起追!」

陳武康(圖右)
驫舞劇場藝術總監。曾為Ballet Tech舞團首席舞者。作品《攏是為著・陳武康》獲台新藝術獎。創作與策展之外,他也與泰國編舞家皮歇.克朗淳合作,展開亞洲跨國創作計畫。
人生跑馬燈閃現你最掛念的事
2022年,威嘉在排練後突發心肌梗塞。面對兄弟這突如其來的生死關,武康當時的反應是:「哇!人生可以這樣子玩的,太驚人了!」從此學弟變學長,「因為威嘉看過我沒看過的世界了。」
「我可以證明,瀕死時沒有『人生跑馬燈』,而是閃現你最掛念的事情。」威嘉在生命閃滅的一刻「只想著舞者(方妤婷,他的太太)有沒有把舞跳好!」至於病後人生,威嘉形容就像在手術房被人打臉拍醒,他會更積極、更懂得把握與珍惜。
也是在大病之後,威嘉完成了他的10年編舞計畫的最終章、個人獨舞《自由步|百問 零式》。舞蹈裡有一盞與他形影不移的燈,又何嘗不是武康對他的注視?
武康說:「他是我婚禮的總召、我小孩的乾爹;下禮拜我就要變成他的總召。這些關係不斷的疊加,已經超越『同事』,不是一句『好了,我不要再跟你工作了。』就可以結束。」當武康試圖從信仰的角度,說自己「還沒有看清楚這段『因緣』到底是什麼」,威嘉早在20年前的一句話,已給出答案:「學長,這裡有家的感覺。」

蘇威嘉(圖右)
驫舞劇場團長。曾任Ballet Tech舞團客席舞者。編舞之外,他也反思藝術家對社會的責任,從《自由步》對身體的探索發展樂齡肢體工作坊,帶領銀髮族與非舞蹈背景大眾探索身體。
用2個5拍 翻轉身體DNA
威嘉說:「武康有個很『美妙』的特質,他喜歡分享。」這幾年他們倆輪流進學校當老師,特別感受到經驗分享的重要,而「讓年輕人參與創作、演出,就是最直接的傳承」。新製作《大群舞》也因此集結了舞團過去和未來的「家人」。
訪問當天正在排練《大群舞》。場上除了武康,還有創團元老周書毅,武康的妻子葉名樺,長期與舞團並肩奮戰的方妤婷、陳珮榕,以及6位年輕世代的舞者 ── 從23歲到48歲、橫跨少壯到成熟的「家人們」:
他們從《骨》的「2個5拍」動作子句開始演練,後來加入的舞者依次連成一條長長的斜線。他們像DNA兩條交織的鎖鏈,在激昂的鼓聲中不斷交換動作,用出奇不意的變奏讓肢體動作無限繁衍……
這段舞蹈特別呼應武康對作品的想像:「它有過去作品的 Citation(引用)、有威嘉近10年來從《自由步》獲得的舞蹈領悟」;兩相交融的作用下,《大群舞》不只是驫舞的「身體編年史」,更將成為連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橋梁。

驫舞劇場《大群舞》集結舞團過去和未來的「家人」,不僅是驫舞的「身體編年史」,更是連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橋梁。攝影|珮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