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T觀察員、獨立評論人 白斐嵐

2026夏日音樂劇──聽見語言的絕妙

「一齣精彩音樂劇，最重要的是什麼？」每個人心中答案，可能都不太一樣。音樂劇嘛，顧名思義，歌唱與舞蹈、情節或表演，缺一不可；但對我而言，關鍵的隱形功臣其實在「語言」。

百老匯音樂劇發展兩百餘年來，許多精彩作品都是由「詞曲最佳CP」完成的，比如創作《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的「羅傑斯與漢默斯坦」（Rodgers & Hammerstein）、從爵士歌劇寫到音樂劇的蓋西文兄弟（George and Ira Gershwin），或是以《酒店》（Cabaret）與《芝加哥》（Chicago）打響名聲的「坎德與艾柏」（Kander and Ebb），在在說明了語言的抑揚頓挫、跌宕音韻，如何成就千變萬化的旋律──在音樂劇的世界，台詞就是歌詞，歌詞就是台詞，一切端靠作曲與作詞的默契，譜成雋永歌曲。

要找到完美拍檔並不容易，如果還有人能同時具備這兩種能力呢？被視為音樂劇「傳奇」的史蒂芬．桑坦（Stephen Sondheim），雖也曾與作曲家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合作《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但他更為後人讚嘆的，是化犀利精準語言為複雜細膩旋律的絕妙本領！跳脫傳統百老匯音樂劇自輕歌劇、喜歌劇一脈相承的線性敘事，他另開創具有某種後現代美學的「概念音樂劇」（concept musical），打破結構框架，以主題動機、角色心理取代外顯情節，既顯現華格納歌劇影響，由複音線條交織產生的不和諧聲響，也令人想起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那令人不安卻震撼人心的力量。

史蒂芬．桑坦的音樂向來不好唱，要在臺灣親臨現場，機會更是少之又少。2026年夏天，歌劇院與活性界面製作卻號召一群頂尖演員帶來桑坦經典名作《COMPANY》，並由首位進軍百老匯的日本導演宮本亞門執導。《COMPANY》改編自編劇喬治．弗斯（George Furth）幾篇探討現代婚姻的短作，從35歲單身男主角的冷冽觀察，看見身邊一對對朋友身處親密關係裡的孤獨、徬徨、倦怠與疏離──正如那些衝突和聲、混亂拍型、時而挑釁時而柔情的旋律。還有誰比桑坦更能用音樂深刻描繪當代關係的複雜困境呢？

桑坦將詩意的英文歌詞發揮至極致，臺灣這座島嶼則以豐富的語言，探索音樂的各種可能性：自2023年首演便創下多項劇場紀錄的秒殺音樂劇《勸世三姊妹》，以傳統喪葬儀式「牽亡歌」那深植生命記憶、神祕又魔幻的七字音韻，鋪陳家家那本難念的經；由歌劇院孵育的嚎哮排演《別叫我成功：藝術界歸來的兒子》好評重演，劇中充滿爆發力的台語饒舌，打破傳統歷史人物的歌功頌德，對黑道、宮廟、地方政治甚至藝文生態盡情嘲諷，荒誕幽默的背後卻是從（鄭）成功看見「敗者」的價值。

客家流行音樂劇《那一天，彩虹出現》是另一番聲音風韻。這齣苗北藝文中心原創作品首演於2023年，以臺灣礦業史為背景，藉著一張「神祕藏寶圖」帶領觀眾走進苗栗山城的家族記憶與子孫尋根。客家詩人鍾永豐的歌詞，搭配陳國華的音樂，巧妙融合當代流行音樂語法與客家古調音韻；女主角則由金曲歌后官靈芝擔綱，她多年來以爵士樂音施展客語魔法，這次更將透過她的歌聲傳遞客家山城靈魂。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那一天，彩虹出現》、《勸世三姊妹》與《別叫我成功》這3齣臺灣音樂劇作品，恰好呈現了自「導演梁志民＋作曲陳國華」、「導演曾慧誠＋作曲康和祥」再到「嚎哮排演＋作曲張清彥」不同世代創作者的音樂語彙，也得以一窺臺灣音樂劇持續開闢疆界的風格演變。後者接續《別叫我成功》的票房氣勢，還將由嚎哮排演團長黃建豪搭配創作班底，推出駐館期間創作的《大話家》──挑戰單人搖滾音樂劇，一人分飾多角，以臺灣社會最熱衷的「選舉現（亂）象」，窺見權力、語言與人性的複雜面向，將以讀劇音樂會的方式呈現。

最後，更不能錯過來自韓國的熱門音樂劇《如蝶翩翩》。故事改編自超高人氣網漫，還曾翻拍影集，讓觀眾跟著失智退休郵差與失志芭蕾天才，共同經歷一段笑中帶淚、淚中含笑的逐夢旅程。在詞曲營造的情感張力之外，劇中作為關鍵象徵的「舞蹈」，更像是另一種「語言」，在或輕盈、或迷惘的足尖旋轉間，推動著內心糾結緩緩而解。

2026年夏天，不管是絕對要朝聖的傳奇大師，還是帶來驚喜的潛力新秀，不管唱著哪種曲風哪種語言，就讓歌詞帶著旋律，唱出感情困境、荒謬親情、熱血夢想與家族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