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中國家歌劇院 National Taichung Theater




詩意且充滿張力的 肢體形式:領略 並肩齊舞中 稍縱即逝的意象 ── 法國鬼才跨界藝術家 克里斯汀.赫佐《趨近黑暗》

❝哪些舞蹈不僅會在當時形成風潮,還會代代相傳成為特殊典型?克里斯汀.赫佐由此切入,透過舞蹈三部曲展現觀點,這次來臺演出的《趨近黑暗》看似一支華美的雙人舞,卻蘊含深刻的人生思辨。❞

「為何某些舞蹈會代代相傳,成為一種特殊的典型?哪些舞蹈喚醒了大眾的身體,造成一股流行風潮?」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法國編舞家克里斯汀.赫佐重新探索三種舞蹈類型 ──民俗舞、雙人舞與夜店舞,發展出「大眾(常民)舞蹈」(danse anonyme)三部曲。儘管這三種選擇與他本身的生命經驗息息相關,但赫佐不僅用客觀的角度解析它們的動作與特質,更用實驗性的手法創新當代編舞的語彙。

不同於活力四射的《依據真實》d'après une histoire vraie和動感迷幻的《伊恩症候 群》le syndrome ian,《趨近黑暗》ad noctum引領觀眾潛入一種變化莫測的親密領域,激發了他們的官能想像。


源自浪漫的回憶

《趨近黑暗》的靈感一方面出自於蕭邦與薩提(Erik Satie)《夜曲》Nocturnes。在完成男性群舞之後,赫佐想改變創作風格,以陰鬱、浪漫的手法凸顯黑夜的魅力。另一方面,《趨近黑暗》也源自他的童年回憶,無論是美國早期歌舞片的雙人舞片段,還是對父母共舞的印象。他邀請與自己長期合作的男女舞者──加勒貝克(Kerem Gelebek)和吉伯特(Julie Guibert) 共同研究各種經典的雙人舞蹈:探戈、華爾滋、小步舞等。或許是因為這部作品的出發點都具有懷舊的因素,赫佐原本選用拉丁文「夜晚」(ad noctem)作為演出名稱。但為了避免創作過程侷限在單一主題,他刻意將原文誤植為「ad noctum」,如他所言:「我認為這樣比較好聽,而且我覺得舞名中出現錯字,會給人一種『旁敲側擊』的感覺。」


蒙太奇光影中 展現一起走下去的欲望

赫佐擅長拆解熟知的舞蹈語彙,並將其轉化為一種純粹的身體動能。對他而言,無論哪種類型的雙人舞,它們都有一項共通的特點,就是在兩個身體之間的中心。圍繞著這個隱形的核心,兩名舞者不斷彼此靠近,又相互遠離,產生出一股迴旋上升的能量。空間於是成為《趨近黑暗》動作編排、場面調度和音樂設計的基礎概念。赫佐試圖勾勒出兩位舞者之間不停移動的中心點,及其周圍產生的變化。

此外,他也想讓觀眾看到「並肩齊舞」的必要性。無論遇到任何狀況──戛然而止的頓步,還是重心不穩的踉蹌,場上兩名舞者都不會停止運動。他們得齊心協力,共同跨越重重關卡。的確,雙人舞的表演者不但要維持高度的專注力,更要培養良好的默契。透過舞者之間的緊密連結,赫佐希望能喚醒大家現實生活中的人際關係,「我想要呈現出人永遠需要有另一半。而我們相互為伴的模式就是不停地舞動。這種狀態表現出一種意志與能量,因為,不管如何,這兩個人都有一起走下去的欲望。」

舞台上,兩名舞者亦步亦趨地移動、跳躍、旋轉,宛如一對如影隨形的孿生姊弟,又像是難捨難分的愛侶。在閃爍不停的燈光下,他們的舞步不斷地轉變。各種雙人舞的姿態一下子在光亮中顯影,又瞬間在黑暗中消逝,彷彿留下一道道意猶未盡的幻影。透過黑白光影的交錯與川流不息的舞台運動,赫佐製造出一種持續卻又不連貫的蒙太奇效果,讓演出穿梭在稍縱即逝的意象、舞姿與回憶之間。隨著呼吸般的節奏,這些斷斷續續的畫面讓觀眾陷入一種催眠狀態,來到了意識與非意識的邊界。在那兒,他們可以安然地卸下理性的束縛,開啟自己的感官知覺。


科幻風格交融  凸顯具有生命力的抽象物體

除了兩位舞者,舞台上產生動能的還包括了布滿幾何圖形的地板,以及彷彿飄浮在空中的立方體裝置。地板上,黑白相間又迴環轉折的曲線像是一種不斷變換方向的擴散電流。即使它只是靜止的平面圖樣,但錯綜複雜的線條在視覺上已經構成一種動感。以霓虹燈作為框架的六面體中,不時出現各種投影:濃淡交融的煙霧、詭譎多變的有機線條和3D圖像……這些充滿律動的影像將機器裝置化身為一種活體雕塑、一個充斥著謎樣圖騰的有機體。光影的變化似乎賦予這些靜態物體一股生命力,它們在視覺上構成了一種獨特的表現語彙,與台上舞者的動態形成強烈對比。

對赫佐而言,這是他創作上重要的改變,如他所言:「過去的作品中,我會讓表演者移動物件,以表現出它們的運動。但在《趨近黑暗》中,燈光和投影則使它們有了自主性的語言。它們不再是舞台上的配件,而是表現的主體。這是我創作的嶄新實驗。」

若是缺少聲音上的變化,《趨近黑暗》無法帶給觀眾充滿動感的效果。然而,這齣製作的音效並非襯托舞蹈的附屬品,而是影響整體演出的關鍵之一。在赫佐的委託之下,「棺材樂團」(Cercueil)企圖用電子音樂塑造出當代的「夜曲」。緩緩堆疊的音樂與隆隆作響的音效打破了視覺上的規律變化,在舞台上營造出一股潛在的張力。的確,透過裝置、燈光、聲音等元素,赫佐不僅提升觀眾的感知,也延伸了他們的想像空間。儘管這些元素可能會令人覺得晦澀難解,但它們帶給觀者一種強烈的未來感。透過抽象形式的表現,赫佐成功地讓《趨近黑暗》跳脫雙人舞的傳統框架,成為一齣具有「科幻風格」的作品。


過眼雲煙之美

即使《趨近黑暗》充滿當代的實驗色彩,它的結尾卻如同一場謎樣的古典儀式。搭配著愛沙尼亞作曲家阿福.佩爾特(Arvo Pärt) 的巴洛克聖樂,兩名舞者頭戴面罩、身穿僧服在台上同行漫步,身上還不斷冒出白煙。他們的身影就像是即將熄滅的蠟燭,消散在煙霧與黑暗之中。這樣如夢似幻的畫面彷彿模糊了歷史時空,給人一種虛無縹緲的感受。

透過簡約、純淨的動作,赫佐似乎提出了他一直以來在作品中探討的疑問:舞蹈究竟是身體的運動、材質的變化、還是空間的流轉?藉由凝視,觀者是否能體悟到,人生中所有美麗的事物不過是一種過眼雲煙的經驗?在光亮與黑暗、清醒與幻夢、有形與無形之間,《趨近黑暗》不但邀請我們感觸自己內在的深層感受,更蘊含著深刻的人生哲思。


延伸閱讀:

克里斯汀.赫佐Christian Rizzo

1965年出生於坎城,現為法國蒙彼里埃國家編舞中心(ICI-CCN Montpellier) 藝術總監。1990年代起,與不同領域藝術家合作,累積超過三十部作品,並榮獲法國各項藝術大獎。此外他也致力於藝術教育與推廣。赫佐與臺灣關係密切,曾多次來臺演出、創作,並擔任臺中國家歌劇院「2018台灣國際藝術節」共同策展人。

專訪《趨近黑暗》影像設計江元皓

臺灣影像藝術家。畢業於法國里昂國立藝術學院,作品多為裝置藝術、數位音樂與科技藝術。2008年即開始與克里斯汀.赫佐合作,將自身在科技藝術上的專長與赫佐的肢體舞蹈結合。

影像與舞蹈的雙人舞

Q:與赫佐合作的作品包含了舞蹈與裝置。你如何處理不同媒材的創作?

A :每個媒材都有屬於自己的表達方式。我與赫佐合作的《他》(il, 2009)是一部純影像作品。在創作前,赫佐與我做了幾次實驗。這些練習不是為了累積創作素材,而是尋找一種「動」的方式。之後,我得將這種動能轉換成影像可以表達的語彙。這次經驗讓我瞭解跨界創作中影像、作品與觀者間的連結。所以,之後參與編舞創作時,我會將影像視作與舞者一起行動的角色。

Q:你認為抽象的影像是否也會產生敘事的效果 ?

A:我認為敘事非常重要。但敘事並不是說故事,而是如何表現兩個客體之間的空間演變。無論這兩者是人類或物體,我在乎的是他們之間會產生何種連結。台上只要同時出現兩個表演元素,儘管它們沒有任何動作,就已經蘊含了某種敘事空間。從我開始創作到現在,每一部作品都與空間息息相關。某個角度而言,空間可以是一種律動。它組成的方式有屬於自己的節奏感。所謂的敘事性也可能只是一種節奏。因此,我處理影像時,特別注重這種節奏上的關係。

Q:如何建構《趨近黑暗》的影像內容?

A:我跟赫佐多半是透過遠距離討論,邊做邊找、慢慢地建構作品。他一開始會用引導的方式告訴我一些創作材料。這些零碎的素材有點模稜兩可,幾乎沒有任何具體的意象。譬如,像人又不太像人的東西。因為我沒有實際參與排練,所以只能從這些簡單的元素汲取靈感,將其轉換成一種節奏,然後再進一步去製作影像。

我認為,節奏不只源自於舞者,而是所有舞台元素。赫佐不想給我太多限制,只會提出幾個明確的大方向。這樣,我的回應才能給他更多驚喜。我其實很喜歡這樣的創作模式,就像兩個藝術家先開始獨立創作,最後再將各自的成果融合為一,開展出作品全新的方向。我們的交流會讓彼此產生不同的想法,創造出第三種可能性。而這種可能性之後又會影響未來彼此的個人創作。

Q:你認為影像在《趨近黑暗》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A:當影像投射在長方形裝置之中,黑暗的舞台空間彷彿開啟了一扇門。透過這扇門,觀眾可以瞥見外面的世界。或許這個裝置可以被視為反射現實的鏡子。然而,它映照出來的並不是具象且如實的畫面,而是一個抽象的空間、一種與舞台現實相互對應的節奏。

Q:如何看待作品中影像與舞蹈的關係?

A:對我來說,影像不能獨立於演出,也絕對不是舞台上的活動壁紙。它必須與其它劇場元素融為一體。如果一支作品的舞蹈與影像搭配得宜,表演者就會讓出一些空間給影像表現。若是把影像抽離開來,會讓人覺得缺了一塊。相對地,要是單看影像而忽略表演者,好像也少了什麼。演出中劇場元素的相互搭配建立在一種相輔相成的關係上。就像即興爵士樂演奏,當吉他成主秀時,其它的樂器就會去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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