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中國家歌劇院 National Taichung Theater




在發熱的放映空間中 自我追尋 :「參透」洞穴的劇場之旅 ── 泰國中生代電影導演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熱室》

❝坎城金棕櫚獎、泰國最重要的中生代電影導演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2015年應韓國光州亞洲藝術劇場(Asian Arts Theater,現更名為亞洲文化殿堂劇場ACC Theater)之邀,首度跨界劇場創作,將入圍坎城影展的《華麗之墓》(Cemetery of Splendour, 2015)延伸為一場結合錄像、光、煙霧、聲音等錯置交融的全感官劇場之旅。❞

「我總是盡其所能去看更多的洞穴。」(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Sourcebook, 2017)


我們大多數的人是在電影院這個「洞穴」中認識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而這位國際知名的泰籍電影導演,從《正午顯影》(Mysterious Object at Noon, 2000) 、《熱帶幻夢》(Tropical Malady, 2004)開始在國際上被廣泛認識,他奇特地將傳說故事與記錄影像、寫實影像揉合在電影的虛構敘事中,表達說故事從來就不是說書人的工作,而是在人群間的「相遇」與「接龍」中生成的,強調了「虛構」在人類關係發展,與歷史記憶中的真實性與力量。

稍後《戀愛症候群》(Syndromes and a Century, 2006)與《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 2010)則將他關乎原始狀態、政治肅清的歷史、現實的病痛與照料、各種形象的他者(鬼、怪、移工)等特殊影像連結,帶入我們對於影像、世界與生命的關係性思考;他更進一步地融合其建築、實驗電影、當代藝術的經驗,在泰國東北部伊善區內的那空帕農府和色軍府一帶的田野調查與計畫,促使他更深入到地緣政治與人民記憶的關係裡,但他關心的並不是以邊緣為名的對抗議題,而是個體在生存環境中的記憶權力。他對於精神的深度探索,與對生命的寬宏追求,確實說服了世界各地的藝術文化工作者,並獲得他們的激賞。


光,知識權利的隱喻

《華麗之墓》(Cemetery of Splendour, 2015)是伊善區計畫更為深入的延伸,也是和放映劇場《熱室》(Fever Room, 2015)最為密切的電影計畫;在這計畫中,他從現實歷史的認知更進入到在層疊記憶中的「交往」,以及跨越歷史區域界分的照料與「溝通」,越戰、共黨肅清與湄公河邊界的歷史,在光影與敘事中濃縮到陪伴與照料的關係裡。柏拉圖的洞穴說一直囿限在啟蒙與解放的辯證中,洞穴中的人是沒有記憶、沒有名字的,「光」是知識權力的一則隱喻,甚至是遂行生命政治的核心工具;但阿比查邦對於洞穴的發現歷程,從壁畫、山廟、畏光的魚到墓穴,這系列洞穴中有另一種不同於柏拉圖之光、直接於生命內部迸發的光,正視並通過這光連結了過去與未來(如《憂鬱的霧氣》(The Vapour of Melancholy, 2014) 、《原始記憶》(Primates' Memories, 2014) 、《致電力先生》(Mr. Eletrico (for Ray Bradbury), 2014)等攝影作品)。

《熱室》可說是「原始」計畫的延伸。在「原始」計畫中衍生出的錄像作品,如《俳句》(Haiku, 2009)、《納布瓦之鬼》(Phantoms of Nabua, 2009)、《給波米叔叔的一封信》(A Letter to Uncle Boonmee, 2009),充分表達了年輕人的生命如何在一些裝置、遊戲、共事和敘事中觸及過去與未來、地上與地下以至於洞穴;而《熱室》則嘗試在劇場的現實空間中,讓我們體驗與領會到一種「洞穴」的必要,不是任何保證、教導或預言「真實」的矇昧洞穴,也不是很多人將觀眾浪漫化為自願囚的電影洞穴,而是在意識與歷史、影像與空間、洞穴與現實之間往返「滲透」的精神歷程,一種由光完成的滲透:參透。


以詩性創造「思性」空間

如果說《熱室》引領我們進入到一個巨大的幻夢儀式,在這儀式中進行涵容多個世界與多層歷史的凝思,無疑地,我們似乎歷經超過十年時間,才慢慢理解到阿比查邦影像創作的重要性──無論是地形的、歷史的還是意識的關係,都在於對人與生態世界的深刻關切。這其中所進行的構思和工作,都可以聯想到阿比查邦在電影中的原初意圖,以及當代藝術計畫中的人間關懷,如何回返到所謂的現實場景。

光影與敘事在我們大腦中迸發出的火花,除了結晶為順著單一時間軸而發展出的故事之外,他以錄像和攝影所推進的,不是另一種身分(當代藝術家)的成就,而是一次次嘗試著要讓影像的光回「滲」到空間中,無論是「原始」計畫或是「煙火檔案」計畫都是如此,一是紅色暈染的光,另一是間歇閃現的白光,這樣我們就能夠清晰地想像到即使《熱室》是一個因為電影而生的緣分(亞洲文化殿堂劇場的委託),卻可能是直至目前為止,最能充分表現讓光回到現實、直接與我們接觸的創作,簡單地、同時也更唯物地說,阿比查邦在不斷的自我追尋中,參透,並非對於一勞永逸、偉大的單一真實的捕獲,而是能夠想像並結構出一種得以「往返」、「滲透」、「包容」、「對話」的詩性空間。阿比查邦的參透法,是一種「思性」生態空間的生成。


身體、心靈與空間的流變過程

《熱室》是一種和參透洞穴密切相連的劇場創作,但之所以是劇場不是因為演出發生在劇場,而是更深刻的,跳脫既定劇場的框架之外,因為人自身的關懷,而面對到某種劇場的根本必要性。

這裡的「熱」,首先是光在這個特殊場域中產生的熱度,有投影機的光、也有影像的光,是機器的熱,也可以說這「熱」是種通過機器引發我們想像、觸動我們情感的內在振動所產生的熱,然而,這一切在時間與現場所牽引與攪動的思緒和領會,會在阿比查邦的布置中整合到一種「參透」的熱,意即一種劇場空間的生成、也是能量的生成。

這種經由多重空間之間的轉換,而得以凝聚並變幻各種敘事時空的劇場創作,無疑地很容易讓我們連結到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和彼德.格林納威(Peter Greenaway)的劇場,前者強化著光的量感與場景的物理性,並因為這物理性得以在舞台上發生劇烈的轉換,而獲得強烈的劇場動力,後者則通過多層帷幕投影,強化了文學的閱讀性與介於圖層和肉體之間的殘酷性,整合出一種行動式的立體書寫。即便都是非常傑出的劇場創作,但這兩者的共通之處,都在於我們被放置在一種飽滿的晶體之前,且說服我們的是一種感官與認知的「震攝」力量。

但,阿比查邦的《熱室》則是一種空間的滲透,我們所感受到的波動與漸次的觸動,是因為光與影像的投影滲透到觀眾所在的空間裡,就好像被空氣中的溫度所包圍,或是被水面的漣漪所浸潤,並非偏執或狂躁所帶來的震攝衝擊。他要的,明顯地不是觀眾受到衝撞,而是慢慢地被包圍入作品所企圖涵蓋或生成的狀態,但這也不同於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 以人進入空間而形成劇場開端的說法,因為這齣劇在亞洲文化殿堂劇場與其他演出地點的原先設定,都是在某種開放或半開放的空間,換言之,《熱室》中的「室」,是一種隨著領會與經驗的過程所形成的「空間」,或說「劇場空間」,遠遠不是以進入的行動所引發的開端(與阿比邦查《熱室》較為接近的劇場創作,應該像是羅密歐.卡斯特魯奇(Romeo Castellucci) 與多明尼克.巴古耶(Dominque Bagouet) 的作品)。「熱室」是一個沒有開端沒有結尾的「流變」過程,是人的身體、人的心與空間感的同步「流變」,而這同步流變的試驗性運作,正是一種在世的「參透」。


以熱滲透,融化邊界

所以,這般「熱」的參透,就相當於一種重新開放的行動,或說邊界的融化,觀眾們在這種領會中或許可以啟動某種負熵過程,意即以系統邊界的生態交流,重新修補自身內在與世界內部的混亂和崩解。「洞穴」於柏拉圖就作為一種將人囚禁其中的寓言式空間,讓洞穴中沒有光的「黑暗」成為一種既有限又無限的固態囚室,而人則嘗試藉由光,想像著解放的可能性。對於柏拉圖而言,人若待在洞穴中,必然會因為被火光與影子所迷惑,並因為無法適應外界的真實之光,而在洞穴中因感官所捕獲的幻影而耗竭,這是一齣何等哀傷的多媒體劇場演出,因為這位希臘的「劇作家」並不相信影像的光。但阿比查邦卻在今天一次又一次地重回不同的洞穴,因為每個洞穴都可能連結著另一個洞穴,每個洞穴中的光不會停留在我們的視網膜上,點燃我們意識中的電光,促成穿越(參透)不同時空的旅行,這旅行當然不是為了任何神蹟的證明,而是一種通過關係的振動與流動強化自身內在的能量,我們或許可以說,這是一種關乎能量的生態劇場。

這裡的生態不是一種用鄉愁加以虛構的大自然,或說任何原生狀態,而是我們置身其中的那個世界,如何在這個世界中獲取維生與轉化的能量;這就是阿比查邦所努力創造的劇場演出。

在一則關於《熱室》的訪談中,他曾說到他和導演蔡明亮同時受到亞洲文化殿堂劇場的邀請,但他想蔡明亮因為有著豐富的劇場經驗,必然更能勝任這項邀請,而當時蔡明亮帶到光州的正是「行者」系列中的《玄奘》(2016),後來阿比查邦則完成了《熱室》。在這兩個劇場創作中,似乎都間接地觸及了緣生自亞洲佛教,但從這些創作中又可以理解到他們並非以宗教來理解或觸及佛教,而是更深層地,從不同的行為經驗、時間觀、生命觀與宇宙論來重建自身與世界的關係;佛教或許是啟動這些觀想的一種重要資源,但他們同時又得以跳離繁複層疊的宗教式再現,回返到與人間和自身緊密相連的思考上,那樹、那人、那地方、那動物、那鬼神、那光等等。

而這似乎與蔡明亮在完成《家在蘭若寺》(2017)的經驗中,同樣面對到創作個體、影像與劇場之間布置關係的提問,蔡明亮在遭遇「VR」時,並沒有陷入VR的「觸摸」慾望,相反地,一邊感受到「無法觸碰」的限制,另一邊更意識到藝術家與影像之間更需要某種直接性,因而組裝出《家在蘭若寺》這部類鬼片。相對地,我們則見到阿比查邦也沒有直接地陷入「劇場」的誘惑,而是再回到與藝術家更直接的內在關懷與追求時,他裝置出一種他原本期望在展場中完成、卻尚未足夠具體化的「參透」空間,讓我們在《熱室》的領會中進入劇場生成的歷程。

阿比查邦嘗試回到自身關懷,並串聯自身所經歷的不同技術,以真誠的自問和思考跨越那些全球化的「專業」幻象,用貼近自身的「愛」(而非任何普世的承諾)面對劇場發生初始的空間、時刻與生命。




TEXT│黃建宏;PICTURE│:Kick the Machine Fil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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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比查邦.韋拉斯塔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泰國最重要中生代電影導演。阿比查邦出生於醫生世家,在芝加哥攻讀當代藝術,同時受到東西方哲思與美學薰陶,1999年成立自己的電影公司,擅長運用光影呈現疏離感,作品多為非敘事性,以及個人對政治、社會現象的觀察。曾多次榮獲國際電影大獎,2017年更獲得法國藝術與文學司令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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