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中國家歌劇院 National Taichung Theater




廖瓊枝的《凍水牡丹》人生

❝她的歌調總也不老,從青春年少跑遍內外台,為生活遠征海外;走下舞台復又走上文化講台,演講、編寫教材、創作新戲、培養學生、成立劇團、基金會,奔走呼籲國家成立歌仔戲團,為歌仔戲傳承努力不懈三十餘載,劍及履及地扮演歌仔戲終身藝術家的行動與責任。她是永遠的臺灣第一苦旦──廖瓊枝。❞

她並非僅以形象示人,她劍及履及地扮演歌仔戲終身藝術家的行動與責任。

《凍水牡丹》音樂乍響,絃樂滑過,一輪皎月懸於左上舞台,清清冷冷伴著一襲鑽綠長衫出場的廖瓊枝,她開口唱著:「台頂的劇本有人寫⋯⋯ 台跤的人生天註定⋯⋯ 若毋是這款的艱苦囝,哪會開嘴就藏悲聲?」

唱詞寫得太好,一句就勾引得人喉頭滯重。未曾看,就強強欲哭出聲。這是2008年《凍水牡丹》演出強烈印記,即使讀過廖瓊枝生命史傳記《凍水牡丹》文字版,再看過這齣改編為歌樂詩篇的佳作,還是要為編劇施如芳畫龍點睛、情至筆盡的書寫功力大感佩服。當年74歲的廖瓊枝,如今相隔9年再唱演一回以她個人生命史為經緯的歌樂,83 高齡的她,一生懸命於歌仔戲,她旱拔的高音可曾萎墮?耳畔迴盪著今年5 月她帶著學生弟子們在臺北市中山堂演出的《牡丹薪唱》,她,真讓人不敢置信,是什麼意志讓她滿弓滿調地,一字字鏗鏘結實地,為我們展示詠嘆調般的華美旋律?是什麼信念讓她疊著細碎的腳步走上台,弱小的身軀為我們展現驚人的毅力?你要相信藝術在於人,還是人成就了藝術?

失親孤女討生活 綁戲班學戲

廖瓊枝生於1935年, 日治時期昭和10年,年幼失親,4歲母亡,12歲外公逝,14 歲外祖母逝,撫養她的至親一一離去,孤身一人的她進了賣藥團,借住剛認識的一位阿姨家;未料阿姨不懷善意,竟動念將她騙入妓女戶,差點陷入暗間,還好她逃了出來。彼時,臺灣「光復」不久,沒念書沒親族沒手足的廖瓊枝如何討生活?「爸母無捨施,送囝去做戲」(臺語俗語),戲班是養活五色人種的會社啊,於是廖瓊枝進了戲班,當時頗富知名度的金山樂社。

廖瓊枝12歲時就學唱了歌仔戲,那是戰後子弟班興盛年代,各式館閣軒社教唱南北管以及新式曲調「歌仔調」,廖瓊枝從小就一條好嗓子,模樣也清甜,進戲班學戲,包吃包住,「綁」三年四個月,終究求得一棲身之地。她常說,歌仔戲養了她,養活了她與四個子女,早年學戲唱戲率皆貧苦男女,因此獲得榮華富貴的伶人也不乏多有;廖瓊枝大概沒想到的是,八十餘歲的她,竟然還唱著歌仔戲,明明四十多歲時就脫離戲班準備退休的,命運到底鋪排了什麼戲碼,一齣《凍水牡丹》到現在還熠熠發光,令人淚光閃爍,為她擊節叫好?

從舞台到講台 歌仔戲苦旦第一人

說起來,真是她過人的毅力與特殊的際遇。1980年,臺灣前輩音樂學者許常惠尋訪民間樂人,經歌仔戲同行陳冠華引介,許常惠邀請廖瓊枝參加「第二屆民間樂人音樂會」,在當時傳統與民俗剛被學界鼓吹重視的70年代,退下舞台的廖瓊枝從戲台走上「講台」,開始成為示範與教學最勤奮的藝人。也因為她一生潔廉自持,紀律嚴謹,身上未有落拓江湖味,一直是端莊秀緻、優雅品性,在文化場合,她謙沖委婉的氣質說服眾人,替彼時仍被視為次於京劇(國劇)一等的臺灣土生土長戲曲歌仔戲多少贏得了好印象。不辭辛勞地,各地教學、演講、示範,廖瓊枝無不應允,慢慢地,苦旦名號也不逕而走,「開嘴就藏悲聲」代言了歌仔戲哭調,歌仔戲與哭調形同等號,廖瓊枝也成了哭調最著名的演唱家。

化跌宕一生為養分 澆灌歌仔戲後生

她是唯一,也不是唯一。回溯一生,廖瓊枝歷經子弟班、賣藥團、內台戲班、外台戲班、海外歌仔戲、電視歌仔戲、廣播歌仔戲,多少前輩歌仔戲藝術家中止於舞台,獨有她接續了政府「文化建設」的七十年代迄今,個人經歷成了一部更完整的臺灣歌仔戲史寫照;從極貧賤困乏的失親孤女,到如今培育數以千百計學生藝生弟子的國寶級藝師,廖瓊枝的一生際遇跌宕跟著歌仔戲產業浮盪起伏,沒有墜落,卻高度起飛,戲劇般的變化令人難以想像。但她並非僅以形象示人,她劍及履及地扮演歌仔戲終身藝術家的行動與責任。

教學,她同時整理出版身段、戲齣教材;演戲,她同時編整舊齣,奠定四大齣地位,再親筆續寫腦海裡各年代經典戲碼,甚至創作新戲;培養學生,她同時為學生成立劇團,為學生製作演出,或帶著學生一起演出;為歌仔戲請命,她一再呼籲國家成立歌仔戲團,以個人力量成立基金會辦理各式傳承推廣研習。拚著數十年超人般體力,她迄今仍早出晚歸為學校、劇團、基金會,以及政府民間各式活動邀請,極少推辭地,無役不與。有時她喊著體力不好了,比如這次《凍水牡丹》記者會,憂心著自己,抑鬱地說著最後一次登台,顧惜她的恐怕還要高興她終於不再奔波了呢。

以生命華光 行腔轉韻吟唱臺灣歌仔調

不論是第幾回聽廖瓊枝唱歌仔調,不論她還要不要再次登台,一次次看著廖瓊枝拚搏著她堅韌的毅力,張口真嗓,或高拔或低迴,時光濃縮的結晶感必油然而生。尤其愈是近年,她的行腔轉韻愈渾然天成, 內蘊著生命厚度噴發自然光采,充盈著真摯氣味,很個人化,卻又具有美學品味、講究極致的藝術境界。更且,非常「臺灣味」的,聲音喚起臺灣質感,是臺語腔調,藉著歌仔調貼近臺灣這塊土地,傳遞溫厚素樸情感;是曲詞書寫,回應這塊土地曾有的生命觀、人生價值,一度與悲情連結的人民命運。從戲劇到音樂,歌仔調化語言為音樂,用歌聲取代言說,描摹了臺灣。

《凍水牡丹》刻劃了廖瓊枝與母親的情緣,也說出了廖瓊枝與歌仔戲的宿緣。在陳三五娘、王魁桂英的眾戲中戲人聲影色裡,還有一曲〈日日春〉,草鄙野花卻有頑強生命力,既照見牡丹姿容,也相伴高貴與日常。人生一嘆,步步是驚奇連連,最讓人不可置信還是她,令人敬仰佩服的藝術家──廖瓊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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